早上八点二十五分,省委改革办301室。
沈墨输入密码,推门进去的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办公室里另外三张办公桌都空着,电脑黑屏,茶杯倒扣。只有他的桌子亮着电脑屏幕,但屏保是刺眼的红色警告标志:“系统维护中,暂无法访问。”
“小沈来得挺早啊。”郑处长端着保温杯踱进来,笑容和蔼,“不好意思,昨晚信息中心紧急通知,政务内网系统全线升级。你的账户权限……可能需要等几天才能开通。”
沈墨看着那红色警告标志:“几天?”
“三五天吧,说不准。”郑处长在他对面坐下,“正好,趁着这段时间,你好好熟悉熟悉处里的历史档案。昨天那些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还在整理。”沈墨说。
“不急。”郑处长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对了,上午九点半王副省长要听基金整改汇报,你既然看不了数据,就在这儿继续整理档案吧。年轻同志,多沉淀沉淀是好事。”
他说完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哦对了,你的办公室钥匙配好了吗?没配好的话,这几天就先在档案室办公吧,那里安静。”
门关上。
沈墨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逐渐响起的脚步声、开门声、打招呼声。改革办八个处室,一百多号人,此刻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只有他被按在这里,连电脑都开不了。
他拿出手机,给姜云帆发了条微信:“你们发改委的系统能用吗?”
几乎是秒回:“能用啊,我刚还查了数据。怎么了?”
“改革办这边说系统升级,所有权限锁了。”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姜云帆才发来一段话:“我刚问了一圈,省直机关今天只有改革办系统‘升级’。沈墨,这是给你下马威呢。”
沈墨收起手机,站起身。
走廊尽头是信息中心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两个技术员正在吃早餐。沈墨敲了敲门:“请问,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
年轻的技术员抬头看他:“你是?”
“改革办政策评估处,沈墨。”
两人的表情明显变了变。年纪大点的技术员放下豆浆:“沈处,这个……我们也是接到领导通知。具体恢复时间,得等通知。”
“哪个领导的通知?”
“郑处长亲自交代的。”技术员眼神闪烁,“沈处,我们也是办事的,您别为难我们。”
沈墨点点头,没再说话。
转身往档案室走的路上,迎面碰上两个抱着文件的年轻人,看见他立刻侧身让路,低着头快步走过,像躲避什么似的。
九点整,档案室。
沈墨坐在昨天那张旧办公桌前,打开手机热点,尝试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登录政务外网——登录成功,但所有涉及创投基金的数据文件,都显示“权限不足”。
连外网权限都被锁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封锁数据,架空工作,孤立人脉——三板斧。”
然后另起一行,开始列名单。
能帮他的人。
第一个名字:顾晓梦。省金控副总,有金融数据查询权限。
第二个名字:姜云帆。省发改委区域发展处,有项目审批查询权限。
第三个名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一个名字:周正明。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昨天谈话时暗示过支持。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沈处长,上午十点,省委大院后门传达室,有你的快递。记得亲自取。”
快递?
沈墨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分。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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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大院后门是给后勤车辆进出的偏门,传达室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看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师傅,请问有沈墨的快递吗?”
老师傅从报纸后面抬头,打量他几眼:“身份证看一下。”
沈墨递过去。老师傅核对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没贴快递单。
“刚才有人放这儿的,说务必交到你手上。”老师傅把文件袋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小伙子,省城这地方,什么人都有。走路多看看身后。”
文件袋里只有一张纸条和一张门禁卡。
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永川市湖滨花园7栋1701,今晚八点。单独来。”
门禁卡是崭新的,上面印着小区logo和房号。
沈墨把东西装回口袋,走出传达室时,刚好看见一辆黑色奥迪a8驶出大院后门——后座车窗半降,王振宇戴着墨镜的脸一闪而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王振宇嘴角勾起一丝笑,车窗缓缓升起。
车开走了。
沈墨站在初秋的阳光下,感觉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警告,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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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省发改委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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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帆打了两个菜,在角落的桌子坐下。沈墨端着餐盘过来,对面坐下。
“上午郑国涛去汇报了。”姜云帆压低声音,“我在会议室外面听了五分钟——全是套话,什么‘稳步推进’、‘优化流程’,一句实质内容都没有。王副省长当场拍了桌子。”
“然后呢?”
“然后郑国涛就把你推出去了。”姜云帆用筷子戳着米饭,“说‘新来的沈墨同志还在熟悉情况,等他那边有思路了再专题汇报’。王副省长说:‘那就让他抓紧熟悉,一周后我要看到实质性方案。’”
沈墨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一周时间,你连数据都看不了,怎么出方案?”姜云帆摇头,“这是摆明了要你交白卷,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你踢出改革办。”
食堂里人声嘈杂,但这张桌子周围却像隔着一层真空。
沈墨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门禁卡,推到姜云帆面前。
“这是?”
“有人约我今晚八点见面,湖滨花园。”沈墨说,“你觉得是谁?”
姜云帆拿起门禁卡仔细看,脸色渐渐变了:“湖滨花园……那是省直机关领导家属楼。7栋1701……我想起来了!那是省纪委副书记,陈建国的房子!”
“陈建国?”沈墨皱眉,“我跟他没交集。”
“但他跟王副省长有仇。”姜云帆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省纪委调查过王建国,当时带队的就是陈建国。调查了半年,最后只拿下几个小虾米,王建国全身而退。据说陈建国一直憋着口气。”
他把门禁卡推回来:“这是条线。但沈墨,你得想清楚——一旦你今晚去了,就等于站队了。省城这潭水,站了队就没有回头路。”
沈墨收起门禁卡:“我还有得选吗?”
“有。”姜云帆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打报告,说身体不适,申请回基层挂职。王家人巴不得你滚蛋,肯定会批。去个闲职部门,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然后呢?看着他们继续吸国家的血?”沈墨放下筷子,“云帆,我来省城不是为了躲。”
“我知道。”姜云帆叹气,“但你要明白,你要对付的不只是王家,是二十多年织成的一张网。这张网上有官员、有商人、有学者,甚至……可能有你意想不到的人。”
吃完饭,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沈墨走回改革办大楼时,手机收到一条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三个附件。
他快步走进卫生间,锁上隔间门,打开附件。
第一个附件:省创投基金2019-2022年完整资金流水,excel格式,37g。
第二个附件:基金评审专家与受资助企业的关联关系图谱,png图片。
第三个附件:一份特殊的转账记录——12亿基金总额中,有3亿元分十七次转入同一个海外账户。账户持有人:q heng。
秦衡。
沈墨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指节泛白。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数据已脱敏,放心用。晚上八点,湖滨花园见。——c”
c。
陈建国。
下午两点,沈墨回到档案室,反锁了门。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手机热点,开始下载那份37g的资金流水。
窗外的梧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墨看着屏幕上那个海外账户的名字,想起玉泉县那个力挺他的县委书记,想起数字经济方案通过时秦衡欣慰的笑容,想起离开玉泉时他说“玉泉永远是你的后盾”。
3亿元。
十七次转账。
时间跨度三年。
沈墨双击打开,在搜索框输入“q heng”。
十七条记录跳出来,最早的一笔是2019年8月,500万。最晚的一笔是2022年3月,3000万。汇款备注都是“技术咨询费”或“项目合作款”。
而所有款项的最终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国内账户——永川高科孵化器。
门突然被敲响。
“沈处长在吗?”是郑处长的声音。
沈墨快速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在。”
门开了。郑处长站在门口,脸上没了早上的笑容:“小沈,刚接到通知,王副省长明天上午要专门听你汇报基金整改思路。你准备一下。”
“我的系统权限还没恢复。”
“信息中心那边我已经催了,下午四点前一定开通。”郑处长盯着他,“这次汇报很重要,关系到改革办今年工作的考评。你……好好表现。”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墨重新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十七条刺眼的转账记录。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拿起手机,给许半夏发了条微信:“我可能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几秒后,许半夏回复:“多可怕?”
“足以颠覆一切的那种可怕。”
发送完这句话,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那十七条转账记录像十七把刀,悬在头顶。
而今晚八点,湖滨花园。
那扇门后面,等着他的究竟是盟友,还是另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