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从十米高的坝顶直接跳进水里的。
他甚至没脱外套,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人已经像炮弹般砸进汹涌的泄洪水道。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吞没了他,但他在下沉的第三秒就睁开了眼睛——水很浑,能见度不足半米,但他看见了那团正在下沉的黑色影子。
许半夏。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黑衣人,两人缠在一起,像沉船的铁锚般向下坠。沈墨双脚猛蹬,身体如箭般射过去,抓住许半夏的手臂时,感觉到她还有微弱的脉搏。
黑衣人已经不动了,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着——落水时撞到了闸门结构。
沈墨用潜水刀割断两人的纠缠,单手抱住许半夏,另一只手拼命向上划。肺里的氧气快耗尽了,眼前开始出现黑斑,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
就在他感觉意识开始模糊时,一根绳索突然垂到面前。
是水库救援队,开着快艇在上方。
他抓住绳索的瞬间,五双手同时发力,把他和许半夏拉出了水面。
“呼吸!快给她人工呼吸!”有人喊。
沈墨跪在快艇甲板上,双手按在许半夏胸前。一下,两下,三下浑浊的水从她口鼻涌出,但人没有反应。
“半夏!”他嘶吼着,继续按压。
第四下时,许半夏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咳嗽起来,喷出更多的水。
她还活着。
沈墨瘫坐在甲板上,全身湿透,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救援人员给许半夏裹上保温毯,她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小雨小雨呢?”
“安全了。”沈墨握住她的手,“姜云帆带走了。”
许半夏虚弱地点头,又昏了过去。
快艇靠岸时,沈墨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零七分。
距离水库定向爆破,还剩五十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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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省城数据恢复中心。
姜云帆盯着大屏幕上疯狂滚动的代码,额头渗出汗珠。已经执行到87,他们的恢复程序只抢回了不足40的数据。
“能不能中断格式化?”他问工程师。
“不能,这是物理擦除指令,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工程师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我们在外围服务器发现了镜像备份——三年前的旧版本。”
“有用吗?”
“有!”工程师调出文件树,“虽然缺少最近三年的更新记录,但核心证据都在:s线项目所有评审会议的原始录像、专家评分表、现场录音特别是那份证明南线方案更优的完整比选报告。”
大屏幕上弹出一段视频:2019年清河市第37次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画面转到讨论环节。当时的常务副市长姜云帆举手发言:“我支持南线。虽然北线经过我家所在的区,但作为党员干部,必须把公共利益放在首位。”
视频结束。
姜云帆看着三年前的自己,眼眶发热。那时候他还没被拖下水,还相信着原则和理想。
“这段录像足够吗?”他问。
“足够了。”工程师调出更多文件,“还有十二位评审专家的独立评分表原件,所有人的结论都是南线更优。所谓的‘程序违规’,是有人在会议纪要上动了手脚——把‘南线方案获得绝大多数支持’改成了‘会议存在分歧’。”
“能证明是谁改的吗?”
工程师放大一份电子文档的元数据:“修改者登录账号属于市委办公厅秘书二科,但实际操作ip地址定位在周为民书记办公室。”
姜云帆深吸一口气。果然如此。
“把所有这些证据打包,现在发给中纪委、省纪委、还有”他顿了顿,“给赵书记和沈墨各发一份加密版本。”
“那服务器这边”
“继续恢复,能抢多少算多少。”姜云帆看了眼时间,“另外,帮我接通国安局王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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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分,玉泉水库指挥部。
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沈墨换上了干燥的作战服,面前摊着水库结构图。五个排爆专家围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爆破点设在三个位置:主坝体、泄洪闸门、还有输水隧洞。”为首的专家用红笔标注,“用的不是普通炸药,是军用级的聚能切割装药——专门用来破坏混凝土结构的。”
“威力多大?”
“如果同时引爆,整个水库会在十五分钟内溃坝。”专家指向下游地图,“洪水会冲毁三个村庄,两千三百人。而且现在是汛期,水位本来就高”
,!
沈墨盯着地图。下游最近的那个村子,直线距离只有四公里。就算现在开始疏散,五十三分钟也跑不出洪水范围。
唯一的办法是拆弹。
“需要多久?”
“三个爆破点,每个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拆解。”专家苦笑,“但我们只有五个人,最多同时处理两个点。”
“那就分两组。”沈墨说,“我带一组去输水隧洞,你们处理主坝体。
“放弃?那闸门炸了,泄洪道失控,下游一样危险!”
“所以要在爆破前,提前开闸泄洪。”沈墨调出水文数据,“现在开闸,把水位降到安全线以下。这样即使闸门被炸,也不会形成洪峰。”
“但泄洪需要时间!至少三小时才能降到安全水位!”
沈墨沉默了。
五十三分钟,三小时。这是个死局。
帐篷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顾晓梦冲进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沈墨!国安截获了爆破的遥控频率!是卫星信号,发射源在在香港!”
“能干扰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建立屏蔽场。”顾晓梦调出信号图,“而且对方设置了多重备份——如果卫星信号被干扰,会自动切换成地面定时起爆,定时器可能就在爆破点现场。”
双重保险。
沈墨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父亲当年面对的水库危机——也是时间紧迫,也是千钧一发。父亲选择了最冒险的方案:在上游挖导流渠,把洪水引向废弃采砂场。
“我们还有多少炸药?”他突然问。
排爆专家愣了愣:“你要干什么?”
“如果无法阻止爆破,那就”沈墨指向水库上游的支流,“在这里,提前炸开一个口子,让洪水改道。”
“改到哪里?”
“老河道。”沈墨调出历史地图,“三十年前玉泉河改造前的老河道,现在是农田和果园。虽然会淹没耕地,但不会冲毁村庄。”
帐篷里一片寂静。
“需要多少炸药?”排爆专家问。
“至少要主坝爆破点当量的三分之一。”顾晓梦快速计算,“但我们手头只有拆除用的微型炸药,不够。”
沈墨的手机响了。是姜云帆。
“沈墨,证据已经恢复了,足够还你清白。”姜云帆语速极快,“另外,国安那边查到个消息——陈浩在香港的保险柜里,存着一批从缅甸走私进来的军用炸药。上个月他通过渔船,把其中一部分运进了永川。”
“运到哪里?”
“玉泉县。”姜云帆顿了顿,“收货人是周为民的司机。”
沈墨猛地站起来:“炸药现在在哪?”
“周为民的司机昨天被捕了,审讯时交代,炸药藏在玉泉县老粮库的地下室。钥匙在他妻子手里,地址我发你。”
电话挂断。地址传来:玉泉县城关镇解放路32号。
距离水库八公里。
沈墨冲出帐篷:“给我一辆车!最快的那种!”
“你要去哪?”顾晓梦追出来。
“取炸药。”沈墨跳上一辆警用越野车,“你们继续准备拆弹和泄洪。如果我四十分钟内没回来就按原计划,能救多少是多少。”
引擎轰鸣,越野车冲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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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三十五分,玉泉县城关镇。
解放路32号是个老旧的院子,铁门紧锁。沈墨一脚踹开门时,院子里的老妇人吓得尖叫。
“我是省里来的,找炸药。”沈墨亮出证件,“你丈夫交代了,东西在地下室。”
老妇人颤抖着指向屋里:“在在厨房地板下面。”
沈墨冲进厨房,掀开地板,露出向下的阶梯。地下室不大,堆满了杂物,但角落里的十个绿色木箱格外显眼。
箱子上印着缅文和英文:rdx。黑索金炸药,军用级。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管状炸药和雷管。粗略估算,足够炸开一条新的泄洪通道。
搬箱子上楼时,老妇人突然说:“同志我男人是不是犯大事了?”
沈墨停下脚步:“他把炸药卖给要炸水库的人。下游三个村,两千多人。”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他跟我说是开矿用的这个杀千刀的”
沈墨没时间安慰。他把箱子搬上车,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二分。
还剩三十八分钟。
越野车咆哮着冲回水库方向。山路崎岖,沈墨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指针撞到红线。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是顾晓梦:“沈墨!对方启动了定时备份!爆破倒计时提前了!现在是四十分钟!”
“什么?!”
“他们监测到水库水位在下降,猜到我们要泄洪,所以提前了起爆时间!”顾晓梦声音嘶哑,“排爆组说,现在拆弹来不及了”
沈墨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侧翻。
四十分钟。从县城到水库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钟,只剩十五分钟布置炸药、炸开导流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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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
完全不够。
他看着前方的盘山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脚急刹。
然后他掉头,开向另一个方向——玉泉河上游的废弃采砂场。
岳川和程老当年挖的导流渠,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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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分,废弃采砂场。
沈墨用手电筒照着那条三十多年前挖的渠道。虽然部分坍塌,但主体结构还在,连接着玉泉河的一条小支流。
最关键的是——渠道出口正对着老河道。
他跳下车,开始搬运炸药。一箱,两箱,三箱汗水浸透了衣服,手掌被木箱边缘划破,但他感觉不到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书记。
“沈墨,省委已经启动应急预案,下游三个村正在强制疏散。”赵书记的声音很沉,“但老人孩子多,至少还需要一小时。”
“我们还有三十五分钟。”
“你的计划有把握吗?”
“没有。”沈墨实话实说,“但我父亲当年用这个办法成功了。我不能比他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赵书记说,“我让上游的三个水库同时开闸,给你的导流渠增加水流。另外,省军区派了工兵部队,正在往你那边赶。”
“多久能到?”
“二十分钟。”
沈墨看了眼手表。二十分钟后,爆破倒计时只剩十五分钟。
来不及了。
“赵书记,让工兵去下游加固堤防吧。”他说,“这边我一个人够了。”
挂断电话,他继续布置炸药。八个箱子沿着导流渠摆放,雷管连接成串联电路。最后,他从车上拿出遥控起爆器——这是从陈浩同伙身上搜出来的。
晚上九点零五分,布置完成。
距离水库爆破,还剩二十五分钟。
沈墨站在导流渠的起点,看着下方沉睡的老河道和远处的村庄灯火。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想起许半夏躺在快艇上苍白的脸,想起小雨哭喊“妈妈”的声音,想起父亲日记最后那句“唯憾不能见小墨长大成人”。
也想起岳川说过的话:“真正的砥柱,不是硬抗洪水,是引导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按下遥控器的第一个按钮。
没有爆炸,只是测试灯亮起——电路正常。
然后他拨通了顾晓梦的电话:“晓梦,我这边准备好了。你让排爆组撤到安全地带,水库那边放弃吧。”
“沈墨”
“另外,帮我转告半夏——”他顿了顿,“如果这次我回不去,让她告诉小雨,爸爸去做爷爷当年没做完的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沈墨挂了电话,走到导流渠上方的山坡,找了个掩体。
晚上九点十五分。
水库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一声,是三声连在一起。
主坝、闸门、输水隧洞,同时爆破。
他看见水库的方向升起烟尘,然后是低沉的水流轰鸣声,像巨兽苏醒。
洪水来了。
沈墨握紧遥控器,眼睛盯着导流渠入口。当第一道白浪出现在视线中时,他按下了起爆钮。
轰——
八箱军用炸药同时爆炸,把三十多年前的老导流渠彻底撕开了一个二十米宽的缺口。
洪水像找到出口的困兽,咆哮着冲进导流渠,奔向老河道。
山坡在震动,水汽扑面而来。沈墨紧紧抓住身边的树干,看着脚下奔腾的洪水。大部分水流被他成功引走了,但仍有小股冲向水库下游。
够吗?能救下多少人?
他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半夏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等你回。”
沈墨看着那三个字,在轰鸣的水声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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