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防汛指挥部的大屏幕上,两股数据曲线正在疯狂撕扯。
左边是水库爆破后的实时水位监测——从峰值102米骤降到87米,成功避免了溃坝。右边是玉泉河下游三个村庄的撤离进度条:李家村100,王家庄98,最远的赵家屯停在76。
“赵家屯还有六十七人没撤出来!”值班员对着话筒吼,“大多是老人,不肯走!”
凌晨三点,指挥部里灯火通明。沈墨裹着军大衣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泡面。炸导流渠后的十二小时,他被临时停职,按规定接受调查组的询问。但赵书记顶住压力,让他留在指挥部“戴罪指挥”。
“沈处长,”调查组的人第五次走进来,“关于你擅自使用军用炸药的事”
“我知道程序。”沈墨打断他,眼睛没离开屏幕,“等这场危机过去,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现在——”他指向屏幕,“先救人。”
调查组成员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凌晨三点十七分,赵家屯的进度条终于跳到100。指挥部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抹眼泪。
沈墨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疼。他端起凉透的泡面,刚要吃,指挥部大门被猛地推开。
十七个老人涌了进来。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多岁,最老的挂着拐杖,裤腿上全是泥。他们穿着老式中山装或旧军装,胸前别着褪色的水利工作证。
带头的正是当年和沈墨父亲一起修水库的老水利员——赵德柱,七十四岁,腰椎间盘突出严重,走路都费劲,却硬是让儿子开车把他从玉泉县拉了过来。
“沈博士在哪?”赵德柱声音洪亮。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沈墨。他站起来:“赵大爷,我在这。”
老人们围过来。赵德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递上:“沈博士,这是玉泉县十七个老水利员联名写的信。我们不会写漂亮话,但句句是真。”
沈墨接过信封。牛皮纸已经泛黄,上面用毛笔工整写着:“呈省委省政府、中纪委调查组:关于沈墨同志紧急情况处置的群众说明。”
他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眼眶发热:
“我们是玉泉水库的老建设者,也是三十年前那场事故的亲历者。沈建国同志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他的儿子沈墨,我们看着他长大。”
信里详细记录了三十年前的今天——1987年3月16日凌晨,同样面临水库险情。当时年轻的沈建国提出炸上游导流渠的方案,同样被质疑“违规操作”,同样面临处分风险。
“但沈建国说:‘下游三个村两千多人,不能等。’他带着我们十七个人,用三天三夜挖开了导流渠。”赵德柱指着信纸上的签名,“这些手印,就是我们十七个老家伙的见证。”
信纸后面附了当年的工程日志复印件,还有已经发黄的表彰决定——事故处理后,沈建国被追授“抗洪抢险先进个人”,但那份荣誉,他至死没见到。
“三十年前,沈建国救了两千人,背了处分。”赵德柱的声音在颤抖,“三十年后,他儿子又救了两千人,难道还要背处分吗?如果这样,以后谁还敢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指挥部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调查组的人想要说话,赵德柱转身盯着他们:“你们要查程序?好,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程序——程序是人定的,但人命比天大!当年要是死守程序,下游三个村早没了!”
他掏出一枚褪色的奖章,别在沈墨胸前:“这是你父亲当年该得的。今天,我们这些老家伙替他给你戴上。”
十七个老人,十七双手,同时举起,敬礼。
沈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想起父亲日记里写过:“水利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让水听话,让人安全。”
现在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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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医院传来消息:周为民抢救无效去世。
临终前,他对看守的警察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我对不起老沈。”第二句:“水库底下有东西。”第三句,没说完,心脏就停了。
“什么东西?”沈墨问前来报信的警察。
“他只说了‘放射’两个字。”警察调出执法记录仪视频,“然后指着西北方向,就”
视频里,周为民枯瘦的手指,指向的是玉泉水库原址——三十年前修建水库前,那里是个国营矿场,1978年因“资源枯竭”关闭。
沈墨脑子里警铃大作。他立刻拨通省地质局值班电话:“我要玉泉水库建设前的矿区地质资料,特别是1975到1978年之间的开采记录。”
“现在?档案室还没上班”
“紧急调阅!就说涉及重大公共安全!”
二十分钟后,资料传真过来了。沈墨翻到1977年的记录时,手指停住了。
那一年,矿区上报“发现稀有金属矿脉”,申请专项勘探资金。但勘探报告显示“矿脉品位太低,无开采价值”,项目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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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终止后矿区又进行了长达八个月的“环境整治”,消耗了大量水泥和铅板——这两种材料,通常用于放射性物质封存。
“铅板”沈墨盯着那行记录,“矿区为什么要用铅板做环境整治?”
他继续翻。1978年矿区关闭后,所有勘探岩芯样本“按规定销毁”,但销毁记录缺失。同年,水库建设项目立项,选址就在矿区原址。
太巧了。
沈墨调出水库建设图纸。当年负责设计的是省水利设计院,总工程师叫——周振国。
周为民的父亲。
“我父亲当年反对在水库选址。”赵德柱突然开口,“他说矿区地质结构不稳定,不适合建水库。但周振国坚持,说那里地势最好。”
“后来呢?”
“你父亲偷偷取过水库底泥样本,送去省城化验。”赵德柱回忆,“但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事故就发生了。那些样本也不知道去哪了。”
沈墨感觉脊背发凉。如果当年矿区处理的真是放射性废料,如果水库建设时没有彻底清理,如果三十年的浸泡已经让封装层破损
那么今晚的爆破,可能已经撕开了最后的防护。
“通知环保部门!立刻对玉泉水库及下游水质进行放射性检测!”沈墨冲值班员吼,“还有,马上疏散下游所有人员,至少再后撤五公里!”
“可刚让他们回家”
“那就再撤出来!”沈墨抓起外套,“告诉他们,可能有辐射泄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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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玉泉河下游的村庄再次亮起灯火,广播车在土路上来回呼喊:“可能有污染,请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经历过今晚的生死时刻,村民们无条件信任那个炸开导流渠救他们的“沈博士”。
沈墨站在指挥部楼顶,看着远处村庄撤离的车灯长龙。对讲机里传来各点位汇报:
“李家村撤离完毕!”
“王家庄完毕!”
“赵家屯还有三户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沈墨抓起车钥匙就要下楼,被赵德柱拦住:“我去。那些老顽固,我认识。”
老水利员坐着儿子的三轮车进了村。十分钟后,对讲机响起:“搞定了。我跟他们说,三十年前你们爹妈是我救的,今天你们也得听我的。”
凌晨五点半,下游所有村庄清空。
与此同时,环保局的监测车传回第一批数据:水库原址周边,伽马射线剂量超标47倍。下游河道,超标8倍。
“确认了。”环保局长的声音在颤抖,“是铀-238衰变产物的特征峰。浓度足以在三个月内导致重度辐射病。”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铀-238。半衰期四十五亿年。
这意味着污染一旦扩散,玉泉河流域将变成百年禁区。
“封装层破损程度?”沈墨问。
“根据爆破震级推算,至少有三处裂缝。”地质专家调出模型,“最麻烦的是——水库放水后,地下水位下降,废料堆可能暴露在空气中,氧化后会产生放射性尘埃。”
风一吹,尘埃扩散,污染范围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解决方案?”
“唯一的办法是重新封装。”专家苦笑,“但需要先排水清淤,然后浇筑至少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防护层。工程量大,耗时至少三个月,而且”
“而且什么?”
“施工人员会暴露在高剂量辐射下。”专家看着沈墨,“按现行安全标准,每人累计接触剂量不能超过50毫西弗。但清淤作业,单日就可能超过这个值。”
也就是说,这是一项需要有人牺牲的任务。
“我去。”沈墨说。
“你疯了?!”顾晓梦抓住他的胳膊,“你已经吸入了一整晚的污染空气!再去高辐射区”
“正因为我去过,才更该去。”沈墨平静地说,“我知道现场情况,知道哪里最危险。而且——”
他看向那封老水利员的联名信。
“这是我父亲当年没做完的事。我得替他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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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色微亮。
沈墨穿上简陋的防护服——临时从医院调来的铅围裙和防护面罩,级别只够防医疗辐射,对铀衰变产物的高能伽马射线,聊胜于无。
上车前,他给许半夏发了条信息:“我去处理最后一点事。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许半夏的电话立刻打过来:“沈墨,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父亲站在水库边上,对我笑。他说谢谢你。”
沈墨的喉咙发紧:“谢我什么?”
“谢你完成了他的遗愿。”许半夏的声音带着泪意,“但他说,剩下的路,让该负责的人去走。你不欠这个世界什么了。”
电话挂断。
沈墨愣在原地。这时,他的手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国家核安全局的加密账号。
点开,只有一行字:
“经查,1977年玉泉矿区勘探实际发现的是高品位铀矿。时任矿区负责人周振国私自开采三个月,产出铀矿石十七吨,后因无法处理,就地掩埋。此事当年仅有五人知情,现均已去世。唯一证据:周振国日记,藏于其老家祖宅地窖。坐标已发送。”
附件是周振国日记的扫描件。最后一页写着:
“1987年3月15日。沈建国发现了地窖里的样本,必须处理掉他。水库事故是最好的掩护。只是可惜了那些村民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沈墨看着这行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所以父亲不是替罪羊,是被灭口。
所以三十年前那场事故,从一开始就是阴谋。
所以下游三个村的村民,这三十年来一直生活在辐射区边缘。
对讲机响了,是现场作业队:“沈处,我们准备好了。您确定要亲自下去?”
沈墨抬起头,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
“等我十分钟。”他说,“我要先去取个东西。”
车子驶向周振国的老家。
有些债,该还了。
有些真相,该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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