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把长条会议桌照得发亮,却照不亮在座十二个人脸上的阴云。沈墨坐在末尾的汇报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沈墨同志在玉泉水库危机处置中有关问题的初步核查报告》。
报告措辞严谨,结论模糊,但字里行间透着寒意:“擅自调用军用炸药”“未经批准进入高辐射区域”“与境外势力接触过程存在程序瑕疵”每一项都够得上纪律处分,严重的甚至可能移送司法。
“事情大家都清楚了。”主持会议的省纪委书记敲了敲报告,“沈墨同志在危机处置中立了大功,这一点省委充分肯定。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这是原则。”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文件,没人看沈墨。
“我提议,”纪委书记继续说,“给予沈墨同志党内警告处分,调离改革办,安排到省委政研室担任调研员。这样既体现了纪律的严肃性,也给了年轻干部改正的机会。”
政研室调研员——听起来体面,实则是闲职,一杯茶一张报那种。
“我反对。”
声音从主位传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书记摘下老花镜,缓缓站起来。他走到沈墨身边,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会议桌上。
“这是今天早晨七点,中央办公厅传真过来的。”赵书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中央领导同志批示,我念给大家听——”
他展开文件,一字一句:
“永川省在处置突发重大公共安全事件中,决策果断,措施得力,有效避免了一场可能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生态灾难的危机。沈墨同志作为一线指挥员,临危不惧,敢于担当,体现了新时代党员干部的优秀品质。”
念到这里,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坐直了身子。
赵书记继续念:
“鉴于此次危机的特殊性和紧迫性,对处置过程中因情况紧急而采取的一些非常规做法,应本着‘实事求是、客观公正’的原则予以对待。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功过相抵,继续重用。”
最后八个字,赵书记念得特别重。
文件右下角,是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签名——那位经常在新闻联播里出现的领导。
“现在,”赵书记环视全场,“谁还要把沈墨调去政研室?”
没人说话。
纪委书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是程序”
“程序是人定的。”赵书记打断他,“中央领导都说了‘功过相抵’,这就是最高的程序。散会!”
---
上午十点半,许半夏的病房。
沈墨推门进来时,她正在整理一堆法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听说你没事了?”她没抬头,声音很平静。
“嗯。”沈墨坐下,“你怎么知道的?”
“赵书记的秘书刚才来过,送了一束花。”许半夏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百合,“还说了常委会的事。”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沈墨,你父亲当年出事,就是因为有人用‘功过相抵’保了周振国。现在同样的话用在你身上,你不觉得讽刺吗?”
沈墨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许半夏放下文件,“你救了几百万人,这是事实。但程序正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保护的不只是好人,更是让所有人——包括可能犯错的人——都在同一个规则下。”
她顿了顿:“你今天可以因为功劳豁免程序,明天别人就可以因为权力豁免程序。那法律还有什么用?”
沈墨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问。
“我不知道。”许半夏苦笑,“我是律师,我信法律。但这次法律给不了答案。”
敲门声响起。姜云帆探进头来,表情复杂:“沈墨,有人要见你。在楼下停车场,黑色奥迪a6,车牌号省委的。”
---
上午十一点,地下停车场。
黑色奥迪停在最角落的车位,车窗贴着深色膜。沈墨拉开车门坐进去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普通的白衬衫,但气质沉稳得像个大学教授。沈墨认识他——王建国,省委副秘书长,分管文电和机要,在省委大院里以“低调谨慎”着称。
“沈处长,久仰。”王建国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喝点茶,压压惊。”
沈墨没接:“王秘书长找我什么事?”
王建国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沈墨腿上。
“这是我的投诚书。”他说,“三百二十页,详细记录了我为罗斯柴尔德家族工作的三十年。从1988年我大学毕业进入省委办公厅开始,到昨天晚上为止。”
沈墨的手停在档案袋上:“你就是‘烛龙’?”
“代号‘烛龙’,1988年由周振国发展,1992年开始为罗斯柴尔德家族服务。”王建国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任务很简单:在省委机要系统里,为他们的代理人提供保护。这些年,我帮忙掩盖过十七次非法资金转移,篡改过八份重要文件,还处理过三个不听话的干部。”
,!
他顿了顿:“其中一个,是你父亲沈建国。1998年,周振国让我销毁玉泉水库事故的全部原始记录。我照做了。”
沈墨的手攥紧了。
“但我留了备份。”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u盘,“所有被销毁的文件,都在这里。还有周振国指示我办事的录音,他和我单线联系的密码本,以及罗斯柴尔德家族在中国三十年渗透网络的完整架构图。”
他把u盘放在档案袋上。
“条件呢?”沈墨问。
“保护我的家人。”王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妻子不知道这些事,她只是个中学老师。我女儿在英国读研,还有一年毕业。她们是无辜的。”
“你知道这不可能。你是间谍罪,家属必须接受调查”
“所以我带来了这个。”王建国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光盘,“这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未来三年的在华行动计划。包括他们在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的布局,涉及二十七家重点企业,九个关键人物。还有——他们针对你下一步改革的破坏方案。”
他看着沈墨:“用这些,换我妻子和女儿的安全。我不求豁免,我愿意接受任何审判,但她们让她们换个名字,去个小城市,安静生活。”
沈墨盯着那两个载体——投诚书和行动计划。一个能了结三十年的旧账,一个能防范未来的危机。
“你为什么现在投诚?”他问。
“因为我累了。”王建国重新戴上眼镜,“三十年了,每天活在谎言里,每夜做噩梦。你父亲跳楼那天,我在现场,看着他摔下去。那年我二十六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车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女儿下个月生日,她写信说想回国工作。”王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能让她回来,发现她父亲是个卖国贼。所以给我个机会,做个了断。”
沈墨拿起档案袋和u盘:“我需要请示。”
“时间不多了。”王建国启动车子,“罗斯柴尔德家族已经知道我失控,他们启动了‘清除程序’。今天下午三点,会有人在省委食堂给我下毒,制造‘突发疾病死亡’。在那之前,我必须把该交的都交出去。”
他把车开出车位:“档案袋里有份名单,是我能确认的所有‘沉睡者’。最后一个在省检察院。”
车子驶出停车场,停在路边。
王建国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我的安全屋地址,我妻子和女儿的资料都在那里。沈处长,拜托了。”
沈墨下车时,听见王建国最后说:“对了,你父亲当年留了句话,托我转告你。他说——‘告诉小墨,爸爸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不够强大。’”
车门关上,黑色奥迪汇入车流。
沈墨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
---
下午一点,省委招待所308房间。
沈墨把王建国交出的材料摊了一床。三百二十页的自述,字字惊心。u盘里的文件更是触目惊心——罗斯柴尔德家族在中国的网络,已经渗透到金融、能源、科技甚至媒体领域。
最致命的一份文件显示:他们正在策划利用永川省城投债危机的余波,做空人民币汇率,引发区域性金融危机。
手机响了,是赵书记。
“沈墨,王建国刚才来自首了。”赵书记的声音很沉,“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现在人在纪委。他说材料已经给了你。”
“是。”
“你什么打算?”
沈墨看着满床的材料:“我想保他家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书记说,“这意味着你要为一个间谍求情,意味着你可能背上‘立场不坚定’的骂名。甚至可能影响你以后的提拔。”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沈墨想起王建国说“我女儿下个月生日”时的表情,“因为罪不及妻孥,是古训。也因为,如果他交出的这些情报是真的,他算戴罪立功。”
赵书记叹了口气:“材料你尽快整理出来,下午四点开专题会。至于他家人我尽量安排。”
电话挂断。
沈墨继续整理材料时,发现档案袋夹层里还有一封信,是王建国写给女儿的:
“小雨,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爸爸做错了,错得很离谱。但你要记住——爸爸爱你,爱你妈妈,这是真的。往后余生,好好活着,做个正直的人。父字。”
信的落款是今天上午。
沈墨把信小心收好,继续工作。
---
下午三点,专题会开始前十分钟。
沈墨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匿名短信:“王建国在纪委突发心脏病,送医途中去世。法医初步判断为氰化物中毒,来源不明。”
他盯着屏幕,手指发冷。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动作太快了。
几乎是同时,顾晓梦冲进房间:“沈墨!出事了!许半夏刚才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就收拾东西走了!护士说她办了出院手续!”
“去哪了?”
“不知道!但她留了这个!”顾晓梦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许半夏的字迹,很潦草:“沈墨,王建国的妻子和女儿被绑架了。绑匪要我一个人去谈,用她们换王建国交出的材料。对不起,我必须去。这是律师的职责——保护委托人,哪怕委托人是个罪人。”
纸条最后写着一个地址:永川市郊废弃化工厂。
沈墨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等等!”顾晓梦拦住他,“明显是陷阱!他们绑架王建国家人,逼许半夏去,再用许半夏逼你交出材料!”
“我知道。”沈墨推开她,“所以我必须去。”
“那材料呢?你真要交?”
沈墨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个u盘——不是王建国给的那个,是他昨晚准备的复制品,里面是经过修改的假情报。
“他们想要,”他说,“我就给他们。但给什么,我说了算。”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他要赢的不仅是战斗。
还有人心。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