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时，沈墨在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字迹是抖的。
岳川按住他的肩膀：“孩子会没事。半夏的身体底子好。”
沈墨没说话。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加密短信的每一个字——“箱子里有解药”。如果那是真的，他现在放弃的可能是孩子唯一的生机。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涛：“沈主任，金属箱已安全转移至省核生化应急中心。专家初步扫描，箱体内部有生物样本存储装置，低温保存状态完好。辐射值正常。”
生物样本？解药？
沈墨闭眼深呼吸。三秒后，他拨通了顾晓梦的电话：“帮我查两件事：第一，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全球的医疗资源，特别是基因治疗领域；第二，1982年3月，中国出境记录里有没有一个叫苏婉华的女人——那是我母亲。”
挂断后，他对岳川说：“这里拜托您。我得去趟省政府——今天下午，营商环境专项整治动员会，我不能缺席。”
岳川愣了：“可孩子”
“如果我今天缺席，”沈墨穿上西装外套，“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会说：沈墨也不过如此，遇到家事就撂挑子。那么这三个月我们推进的所有改革，都会被打上问号。”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厢壁上，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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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政府礼堂。
三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全省各市分管副市长、发改委主任、市场监管局局长，以及百家重点企业代表。沈墨走进会场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更多的是审视。
主持人是省发改委主任，他简短开场后，看向沈墨：“沈主任，听说你上午还在医院？”
“是。”沈墨站起来，走向讲台，“我妻子正在手术，孩子可能早产。所以——”他扫视全场，“我今天的发言会尽量简短，但每一句，都关系到在座各位企业家的身家性命。”
大屏幕亮起。
第一张ppt，只有一行大字：“企业从生到死，要盖多少个章？”
沈墨点击翻页。
第二页，是一张错综复杂的流程图，像一团乱麻。
“这是我省某市一个制造业项目从立项到投产的审批流程。”沈墨用激光笔点着屏幕，“涉及27个部门，89个环节，需要提交326份材料。理论审批时限是180个工作日，但实际平均耗时——”他顿了顿，“是487天。”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沈墨翻到第三页，“最可怕的是，当你终于拿到所有许可，准备开工时，会发现——‘准入’只是开始，‘经营’才是地狱。”
他播放了一段采访录像。
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苦笑：“我叫王海，开家具厂的。三年前我扩厂，消防验收过了，环保验收过了，安监验收也过了。结果开工第一天，街道办来了，说我这厂子‘影响市容’，要交‘市容维护费’，一年八万。我不交，他们天天来查，最后我交了。”
“第二年，城管来了，说厂区门口停车‘影响交通’，要交‘交通疏导费’，一年六万。”
“第三年，连残联都来了，说我没按比例安排残疾人就业，要交‘残疾人就业保障金’，一年十二万。”
王海抹了把脸：“我算过，这些乱七八糟的费，加起来比我交的税还多。沈主任，我就想问——当初批我建厂的时候，这些部门怎么不说话？等我投了几千万，机器都装好了，他们一个个都来了？”
录像结束。
礼堂里死一般寂静。
“这不是个例。”沈墨调出数据，“过去三年，全省企业投诉中，‘准入后增设审批门槛’占比41，‘以检查为名行收费之实’占比33，‘部门规定互相打架’占比26。”
他走下讲台，来到企业代表区。
“在座的企业家，谁遇到过类似情况？”
一只手举起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超过一半的手都举着。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起来：“沈主任，我是做环保设备的。去年在市开发区建了新厂，所有手续齐全。结果上个月，水务局突然说我的取水许可证‘需要重新核定’，因为‘政策调整了’。这一核定就是两个月，厂子停水停产，每天损失十几万。我去问，他们科长说——‘急什么，走流程嘛’。”
旁边戴眼镜的女人接着：“我是搞软件开发的。公司注册在高新区，享受税收优惠。今年税务局突然说，要重新认定我是不是‘高新技术企业’，让我补交过去三年的材料——包括每个项目的源代码！我说这是商业机密，他们说‘不交就取消资质，补税加罚款’。我现在还在和他们扯皮。”
第三个说话的是个白发老人：“我开了四十年纺织厂。去年想转型做新材料，所有审批都过了，就卡在一份证明上——要我证明‘新建厂房不会影响三公里外一处民国老建筑的景观视线’。我找了五家设计院做模拟报告，他们都说没影响。可文旅局就是不给盖章，说‘要等专家评审会’。等了九个月了，专家还没凑齐。”
，！
沈墨静静地听着。
等所有人说完，他走回讲台。
“各位，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他打开第四页ppt，“从明天开始，省营商环境专项整治工作组正式启动。我们将做三件事——”
“第一，全面清理‘准入后增设门槛’。所有在企业投产后额外增加的审批、检查、收费，必须拿出法律法规依据。没有依据的，一律取消。有依据但明显不合理的，启动修法程序。”
“第二，建立‘企业宁静日’制度。每月1-20日，除安全、环保等必要检查外，任何部门不得随意进入企业检查、调研、收费。企业有问题，可以通过‘直通车’平台主动反映。”
“第三，推行‘首违不罚、轻微免罚’。对企业非主观故意、未造成严重后果的首次违法行为，以整改教育为主，原则上不予处罚。”
台下响起掌声，但不够热烈。
一个地市的副市长举手：“沈主任，这些措施会不会太激进？有些检查是必要的，有些收费是历史遗留”
“所以要‘清理’，不是‘一刀切’。”。但同期你们在工业园区基础设施上的投入，只有9000万。剩下的钱去哪了？要不要在今天的会上说清楚？”
那位副市长脸色煞白，坐下了。
沈墨环视全场：“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动了谁的奶酪，谁就会叫。但我希望各位明白——如果企业都死了，你们收谁的费？如果经济垮了，你们的政绩从哪来？”
他点击最后一页ppt。
那是一张照片：手术室外的走廊，空荡，漫长。
“来开会前，我签了妻子的手术同意书。医生说，双胞胎有一个胎心弱，可能保不住。”沈墨的声音很平静，“我签完字，还是来了。因为我知道，在这个礼堂里，有成千上万的企业，也正躺在手术台上——它们需要的不是同情，是医生敢下刀、敢救命的勇气。”
他关掉投影。
“现在，我就是那个医生。手术刀在我手里，病灶已经找到。这一刀下去，可能会流血，会疼，但必须切。”
“谁赞成，谁反对？”
礼堂里鸦雀无声。
三秒后，第一个掌声响起——来自企业代表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连成一片。
省发改委主任站起来：“省里已经成立专项督导组，我任组长，沈墨同志任常务副组长。各市一周内上报清理方案，一个月内必须见成效。”
散会后，沈墨被企业代表团团围住。
那个白发老人握着他的手：“沈主任，我那纺织厂真的有救？”
“有。”沈墨给出手机号码，“打这个电话，省工作组直接介入。如果文旅局再不作为，我亲自去他们办公室盖章。”
老人哭了。
回到车上，沈墨才打开手机。
三条未读。
第一条是岳川：“手术顺利，双胞胎都保住了！母子平安！”
沈墨长长舒了口气，眼眶发热。
第二条是陈涛：“核生化中心初步分析，金属箱内的生物样本是人体胚胎组织。保存时间超过四十年。专家正在做dna比对。”
第三条是顾晓梦的加密邮件：“已查明：罗斯柴尔德家族在瑞士确有秘密基因实验室，1980年代曾开展‘特殊血统优化计划’。另，1982年3月15日，一名叫苏婉华的女性持外交护照从北京出境，目的地是东德。随行人员名单中有周振国。”
沈墨盯着那行字。
母亲是持外交护照出境的？周振国陪同？
手机又震，第四条信息弹出，来自那个加密号码：
“恭喜，孩子平安。但你母亲的真相，比你想象的更黑暗。箱子里那个胚胎，是你从未出生的哥哥——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四十二岁。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冷冻样本吗？明天下午三点，矿洞见。只准你一个人来。”
“对了，提醒你：营商环境清理名单里，排在第七位的‘永川科技创新基金’，实际控制人是你刚救下的那个白发老人的儿子。他每年从基金里拿走八千万，用来给各部门领导‘发补贴’。你要清理的，从来不只是文件。”
沈墨抬头。
车窗外，那个白发老人正在街边等车，满脸笑容地打着电话——大概是在告诉家人，工厂有救了。
而手机屏幕上，顾晓梦发来了第二封邮件：
“查到了。永川科技创新基金近三年资助的127个项目中，有103个是空壳公司。资金流向最终指向境外同一个账户——账户名：rothic trt（罗斯柴尔德基因信托）。”
沈墨缓缓靠向后座。
所以，那个哭着求他救工厂的老人
也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车缓缓驶入医院地下车库。
沈墨在车里坐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拨通了一个他三年没拨过的号码——省纪委书记的私人电话。
“李书记，我要实名举报一个涉及数百亿的腐败网络。证据链已经完整，但需要您亲自部署收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涉及谁？”
“涉及我在全省调研时，遇到的每一个‘痛点’背后的人。”沈墨看着车库昏暗的灯光，“包括一个刚刚握着我的手，哭着说‘工厂有救了’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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