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开到第七个小时,会议室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沈墨坐在列席席位上,看着对面省财政厅厅长把那份《营商环境透明化改革方案》重重摔在桌上。
“我不同意第七章!”厅长的手在抖,“所有审批流程公开?所有投诉处理结果可查?沈墨同志,你这是要把我们放在火上烤!”
会议桌另一侧,省自然资源厅厅长跟着点头:“有些审批涉及国家机密、商业秘密,能全部公开吗?有些投诉根本是无理取闹,难道也要公示出来让群众围观?”
沈墨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那请问,哪些审批涉及国家机密?请列出具体清单。哪些投诉是无理取闹?请拿出认定依据。”
两位厅长噎住了。
“列不出来,是吗?”沈墨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那我告诉大家一个数据——过去三年,全省以‘涉及机密’为由不予公开的行政审批事项,共计1832项。但经过我们核查,真正符合《保守国家秘密法》界定标准的,只有79项。剩下的1753项,只是某些部门不想让人知道的‘暗箱操作’。”
他调出另一张图表。
“再看投诉。去年全省受理企业投诉4876件,认定为‘无理取闹’的有892件。但我们回访发现,其中701件投诉的企业,在投诉被驳回后三个月内——倒闭了。”
沈墨点击鼠标,屏幕出现一张张企业注销公告的照片。
“这些企业主在倒闭前,给我们工作组留下了最后的话。”他播放录音。
第一个声音是哽咽的:“我投诉消防验收卡要,他们说我无理取闹。好,我认了。但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合格?我改还不行吗?他们不说,就说‘不合格’。厂子拖了半年,资金链断了”
第二个声音是愤怒的:“我投诉规划局擅自变更用地性质,他们说我诬告。我问变更依据是什么?他们说‘领导研究决定的’。哪个领导?研究的什么?不告诉你。这就是规矩?去他妈的规矩!”
第三个声音已经麻木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也快死了。只是希望以后别再有企业像我这么难。”
录音结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省委书记掐灭烟头,看向沈墨:“你的方案,具体想怎么改?”
“三句话。”沈墨竖起手指,“第一,公开是原则,不公开是例外——所有不公开的事项,必须列明法律依据,并报省级备案审查。第二,投诉必须回应——不管有理没理,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给企业书面答复。第三,过程可追溯——每个审批环节的经办人、审批意见、办理时间,全部记录在案,终身可查。
“我反对!”省财政厅厅长再次站起来,“这会造成系统瘫痪!每个环节都记录,经办人还怎么工作?天天想着别出错,谁还敢拍板决策?”
“恰恰相反。”沈墨直视他,“明确记录,才能让敢担当的人放心决策——因为他的决策过程经得起检验。而那些不敢记录、不敢留痕的‘决策’,本身就有问题。”
省长敲了敲桌子:“沈墨,你有没有想过,这么改会遇到多大的阻力?各部门的‘规矩’运行了几十年,你说破就破?”
“正因为运行了几十年,才到了非破不可的时候。”沈墨调出最后一组数据,“各位领导知道吗?。为什么短?因为大部分企业不是死在市场上,是死在没完没了的审批、检查、‘规矩’上。”
他走到窗边,指着楼下:“就在我们开会的时候,全省又有23家企业注销。而明天,会有更多企业主在办事窗口前崩溃——因为他们永远搞不懂,那些‘规矩’到底是什么。”
省委书记沉默了很久。
“方案先试行。”他终于开口,“选三个地市试点,期限六个月。如果试点成功,全省推广。如果失败”他看向沈墨,“你要负责。”
散会后,沈墨在走廊被省财政厅厅长拦住。
“年轻人,别太狂。”厅长压低声音,“你以为你动了谁的蛋糕?是所有人的蛋糕。你今天让我们公开,明天就会有人让你公开——你妻子的医疗记录,你孩子的出生证明,你父亲的事故档案。你准备好了吗?”
沈墨看着他:“如果我的公开能换来企业少死几家,我公开。”
厅长愣住,然后冷笑:“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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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里,许半夏正在接一个陌生电话。
“沈夫人,我是省卫健委医政处的。”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根据新生儿筛查管理规范,我们需要对您孩子的血样进行复检。请您配合。”
许半夏皱眉:“上周不是刚抽过血吗?”
“那是常规筛查,这次是特殊项目。”对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您丈夫正在推动政务公开改革,作为家属,更应该带头遵守规定。下午三点,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到病房采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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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
许半夏立即打给沈墨,占线。
她想了想,拨通了顾晓梦的电话:“晓梦,帮我查一下,新生儿筛查有没有‘特殊项目复检’这个流程?”
五分钟后,顾晓梦回电:“没有。全省新生儿筛查只有一次,结果终身有效。而且——”她停顿,“我刚查了来电号码,不是省卫健委的,是个虚拟号。”
许半夏的心沉下去。
下午两点五十,病房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穿着白大褂,戴着工牌。男的推着采血车,女的拿着文件夹。
“沈夫人,请配合。”女的微笑,“很快就好。”
许半夏挡在保温箱前:“请出示正式通知文件。”
女的笑容不变:“情况紧急,文件后续补办。请您理解。”
男的已经拿出采血针。
就在此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岳川带着两个穿警服的人冲进来——是省公安厅的便衣。
“放下针头!”岳川厉声,“你们是什么人?”
那两人对视一眼,突然转身就跑。便衣警察迅速追出,在走廊里将两人制服。
岳川查看采血车,从暗格里翻出一个小型冷藏箱,里面是两管已经贴好标签的真空采血管——标签上写着沈墨两个孩子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样本编号:x-19-1,x-19-2”。
“19号”岳川脸色变了,“和你母亲的捐赠编号一样。”
许半夏腿一软,扶住床头柜。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那个虚拟号码发来的短信:
“很遗憾你们不配合。按照协议,我们有权采取必要措施。提醒一下:您丈夫正在推动的‘公开透明’改革,如果成功,第一个被公开的将是他父亲的‘自杀真相’。您希望孩子们长大后,在公开档案里看到爷爷是‘畏罪自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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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北京。
沈墨在中南海旁边的一栋小楼里,见到了中央深改委的副主任。
副主任姓陈,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目光如炬。
“沈墨啊,坐。”陈老指了指沙发,“你的方案我看了,很大胆,也很必要。但你知道为什么过去几十年,没人敢这么改吗?”
“因为阻力太大?”
“因为水太深。”陈老泡了杯茶,“你清理的那些‘隐性壁垒’,表面上是为了捞钱,实际上是为了筛选——筛选出哪些企业‘懂事’,哪些企业‘不懂事’。懂事的,给条活路;不懂事的,慢慢耗死。这套系统运行了四十年,形成了完整的利益生态。”
他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1985年,国务院曾经出台过《关于简化行政审批程序的通知》,要求各地清理不必要的审批。结果呢?文件下发后,各地审批事项不降反增——因为大家都赶在清理前,把想设的‘门槛’先设起来。”
沈墨接过文件,看到上面的批示:“此事宜缓,不可操之过急。”签字的是当时的一位副总理。
“那位领导后来退休了,但他的秘书、司机、甚至厨师,都成了各地审批部门的负责人。”陈老苦笑,“这就是规矩——你今天破了一个,明天会有十个冒出来。因为规矩背后,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和前途。”
沈墨沉默片刻:“所以就不改了?”
“要改,但要有策略。”陈老看着他,“你的透明化方案,我支持。但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从省级部门开始,从乡镇开始。”
“乡镇?”
“对。”陈老起身走到地图前,“乡镇一级的审批权最小,利益链条也最简单。你先在乡镇搞透明化,成功了,推到县;县成功了,推到市。这样一层层上来,阻力会小很多。而且——”
他转身:“乡镇企业的痛点最具体,改革成效最明显。等老百姓都说好了,那些反对的人,就不好开口了。”
沈墨恍然大悟。
“还有一件事。”陈老的表情严肃起来,“关于你父亲的案子,组织上已经成立了复查组。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复查结果,可能会颠覆你很多认知。”
“比如?”
“比如,你父亲当年并没有‘决策失误’。”陈老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档案,“隧道塌方的真正原因,是有人故意破坏了支护结构。而你父亲,是因为发现了破坏痕迹,才被灭口的。”
沈墨的手在抖。
“破坏者是谁?”
“是一个叫沈青河的人。”陈老看着沈墨,“你的亲叔叔。”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名字时,沈墨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他现在在哪?”
“1982年出国后,就失踪了。”陈老说,“但我们在复查中发现,他每隔几年就会用化名回国一次。最近的一次记录,是三个月前——他出现在了永川省。”
陈老把一份出入境记录推过来。
沈墨看到照片——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护照名字是“沈怀远”,国籍新加坡。入境事由:学术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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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待单位一栏,赫然写着:永川省科技创新基金。
手机震动,是许半夏发来的信息:“今天有人冒充卫健委要抽孩子的血,被岳川拦下了。他们用父亲的事威胁我们。另外,姜云帆刚才来医院,说省财政厅正在联合七个部门,准备对你的方案发起‘合法性审查’。”
沈墨放下手机,看向陈老:“领导,如果我现在回去,可能会面临全面围剿。”
“那就让他们围。”陈老拍拍他的肩,“你要做的,不是打赢每一场战斗,是打赢整场战争。透明化改革是你的武器,而你父亲的名誉——是你的铠甲。”
离开小楼时,已经是深夜。
沈墨站在长安街上,看着车流如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衡——他已经调任邻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沈墨,我刚听说你被围攻了。”秦衡的声音很急,“我给你个建议:立刻启动乡镇试点,而且要选最偏远、最穷的乡镇。那些地方的干部,反而最支持改革——因为他们没什么可失去的,只有改变才有出路。”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么上来的。”秦衡笑了,“三十年前,我在玉泉县最穷的南山乡当乡长,把所有审批流程贴在乡政府门口。当时县里骂我破坏规矩,但老百姓给我送了锦旗。那面锦旗,现在还在我办公室挂着。”
挂断电话,沈墨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机场候机厅里开始修改方案。
他把试点范围从三个地市,调整为三十个乡镇——全部选自全省最贫困的地区。
然后,他给工作组发了条指令:“明天上午八点,召开乡镇试点动员会。通知所有试点乡镇的一二把手,必须到场。告诉他们——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发完指令,他买了最近一班回永川的机票。
飞机起飞时,他收到顾晓梦的加密邮件:“查到了。沈青河三个月前来永川,接触了六个人——包括赵德昌、省财政厅厅长,以及省高院的一位副院长。他们讨论的内容只有一个:如何阻止你的透明化改革。”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沈墨放大图片,看到沈青河正把一份文件递给财政厅厅长。文件的封面标题,隐约可见:“关于政务公开可能引发的社会稳定风险评估及应对预案”。
而预案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如方案无法阻止,则启动b计划——从执行层面使其失效。具体方法:公开所有程序,但无限延长办理时限。让企业在‘透明’中慢慢死亡。”
沈墨合上电脑,闭上眼睛。
原来,真正的阻力从来不在明处。
而在那些看似配合、实则软抵抗的“规矩”里。
飞机降落时,永川正在下雨。
沈墨打开手机,看到省财政厅厅长刚刚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
“有些规矩,之所以存在四十年,是因为它保护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打破规矩的人,终将被规矩反噬。”
下面有三十七个赞。
沈墨截了图,然后回复:
“如果规矩保护的是既得利益者,牺牲的是企业和百姓,那这样的规矩,该破了。”
点击发送。
他知道,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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