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沈墨在病房陪护椅上睁开了眼。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是加密号码发来的新照片：母亲躺在担架上，正被推入一辆救护车，背景是日内瓦的街景。时间戳显示三小时前。
附言：“特护病房已取消。下一站，普通病房。你还有三次选择机会。”
沈墨盯着照片看了十秒，然后删除。他起身走到保温箱前，两个孩子睡得正熟。许半夏浅眠惊醒，轻声问：“又有消息？”
“嗯。”沈墨没有隐瞒，“他们在转移妈。”
许半夏坐起身，握住他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天色微亮，距离银企对接会还有三小时。
沈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床边。“这是我昨晚整理的《首批隐性壁垒清理清单》，涉及市场监管、税务、住建等12个部门，共79项。今天上午九点，省工作组会正式公布。”
他翻开文件，指向用红笔圈出的部分。“第37项：市场监管部门不得要求企业提供‘法定代表人无犯罪记录证明’以外的额外人格担保文件。第41项：税务部门不得在常规稽查外，以‘风险评估’为由对企业进行重复检查。”
“第58项，”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项，“住建部门办理施工许可时，不得要求企业提供‘周边邻居同意书’——这一项，是为你爸当年那个厂子列的。”
许半夏的父亲曾是建筑商，二十年前因无法取得所有邻居签字，项目搁浅，最终破产。
她眼眶红了。
“你每公布一项，”沈墨平静地说，“他们就会降低妈一级护理标准。等79项全部公布完”
“她会怎样？”
“不知道。”沈墨合上文件，“但我查了瑞士的法律。疗养院若因费用问题降低护理标准导致老人健康受损，家属可以起诉。沈青河不敢让她死——那会成为国际丑闻。他只是在赌，赌我会心软。”
他穿上西装外套。“所以我决定，不赌。”
“什么意思？”
“他以为这是一道选择题——选企业还是选妈。”沈墨系好领带，“但我两个都要。”
手机震动，顾晓梦发来一份紧急报告：“已锁定三处疑似转移地点。瑞士警方同意配合，但需要正式的外交照会。外交部那边，需要省里出具证明文件，证实苏婉华是中国公民且涉及跨国犯罪案件。”
沈墨立刻拨通秦衡的电话。铃响三声后接通。
“秦省长，我需要帮助。”
听完情况，秦衡沉默片刻：“证明文件我可以协调，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24小时。”
“我等不了24小时。银企对接会两小时后开始，清理清单今天必须公布。”沈墨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而且我妈等不了——她心脏不好，普通病房的监护条件不够。”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秦衡在点烟。
“沈墨，你记不记得当年在玉泉县，我教过你什么？”秦衡深吸一口烟，“当敌人用你的软肋威胁你时，你要做的不是护住软肋，是找到敌人的软肋，然后——狠狠地打。”
“您是说”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国内最大的软肋，不是那些基金，是人。”秦衡压低声音，“他们四十年布局，在国内培养了一批‘自己人’。这些人现在都在关键岗位，最怕什么？最怕曝光。”
一份加密文件传到沈墨手机。
“这是中纪委那边刚共享的名单。”秦衡说，“十二个部门里，有七个部门的副职以上领导，与境外机构有不明资金往来。清理清单公布时，把这部分人的名字隐去，但标注‘相关部门涉及人员正在调查中’。他们看到这句话，会比谁都慌。”
沈墨快速浏览名单。果然，市场监管总局副局长、税务总局稽查司司长、住建部标准定额司副司长名字后面跟着详细的出入境记录和账户信息。
“您这是让我打草惊蛇？”
“不，是敲山震虎。”秦衡笑了，“老虎一慌，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救你母亲的机会就来了。”
挂断电话，沈墨看向许半夏：“你今天能出院吗？”
“医生说我还要观察一天。”
“那就远程办公。”沈墨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清理清单公布后，肯定会引发反弹。我需要你帮我监控舆情，尤其是这七个部门相关人员的公开表态和私下动作。”
他握住她的手。“另外，联系岳川。让他以‘老政研室主任’的身份，去拜访名单上几位年纪大、快要退休的领导。就说一句话：‘主动交代，可以从宽；等别人举报，就晚了。’”
许半夏点头：“我明白。但你自己要小心——今天这场会，可能会很凶险。”
“我知道。”沈墨俯身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又轻轻吻了两个孩子的额头。
转身离开时，他说：“如果我今天回不来，文件柜最下层有一封信。里面写清楚了所有事的来龙去脉，以及——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
---
上午七点，南山乡政府门口。
晨雾未散，但已经挤满了人。从各地赶来的企业主们自带小板凳，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有人捧着保温杯，有人啃着馒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扇还没开的政府大门。
李建国厂长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我要吃饭，工人要吃饭，请银行给条活路！”
现场来了十七家媒体，摄像机架成一排。省电视台的直播车也已经到位，记者正在做预热报道：“这里是南山乡，全省政务公开改革试点第一站。今天，一场特殊的银企对接会将在这里举行，而它的结果，可能决定这场改革的成败”
七点三十分，大门打开。
沈墨走出来，身后跟着省银保监局副局长、省地方金融监管局局长，以及八家主要银行省分行的副行长。
人群瞬间安静。
沈墨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前，拿起话筒。
“各位企业家，各位媒体朋友，我是沈墨。在对接会开始前，我先宣布一件事——”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经省政府批准，《永川省首批隐性壁垒清理清单》于今日正式生效。清单涉及市场监管、税务、住建、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交通运输、卫生健康、应急管理、人社、民政、科技、工信等12个部门，共79项不合理审批、检查、收费事项。”
他翻开文件，开始逐条宣读。
“第一条，市场监管部门办理营业执照变更时，不得要求企业提供‘全体股东现场拍照合影’。”
台下有人举手：“沈主任！这条我们遇到过！上个月我公司股东在国外，市场监管非要他飞回来拍照，光机票就花了八千！”
沈墨点头：“从今天起，不用了。视频公证即可。”
“第二条，税务部门不得以‘发票疑点’为由，随意冻结企业账户。确需冻结的，必须出具书面说明并告知申诉渠道。”
又一个企业主站起来：“我的账户被冻过三次，每次都说‘系统自动识别’，一冻就是半个月，货款都付不出去！”
“第三条，住建部门办理施工许可时，取消‘周边邻居同意书’要求，改为公示制度，公示期内无重大反对意见即视为同意。”
许半夏的父亲坐在电视机前，看到这一条，老泪纵横。
沈墨一条条念下去。
每念一条，台下就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激动地握紧拳头。
但当念到第37条——“取消市场监管部门额外人格担保要求”时，意外发生了。
省市场监管总局那位副局长的名字虽未公开，但坐在台上的省局代表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起身想说话，被身旁的银保监局副局长按住了。
直播镜头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七点五十分，沈墨念完最后一条。
“以上79项，自公布之日起执行。省工作组设立监督电话和网络平台，凡有部门违反，企业可直接举报。查实一起，处理一起，通报一起。”
他放下文件，看向银行代表席。
“现在，开始银企对接。李建国厂长，您先说。”
李建国走到话筒前，手还在抖。但他开口时，声音洪亮：“我就问一句——我的厂子，十二年来信用记录全优，去年纳税三百万，带动就业三百人。凭什么说抽贷就抽贷？凭哪条规定？”
农商行代表硬着头皮站起来：“李厂长，我们也是按规”
“按什么规？”沈墨打断他，“把你引用的规定原文念出来，告诉大家是哪年哪月哪日发布的，第几条第几款。”
代表噎住了。那份所谓“新规”，根本还没正式发文。
现场一片哗然。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在会场外。车上下来三个人，直奔主席台。
是省纪委的。
为首的那人出示证件后，径直走到省市场监管总局代表面前：“王副局长，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又转向农商行代表：“张行长，你也被留置了。”
两人面如死灰地被带离现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却让全场死寂。
沈墨拿起话筒：“对接会继续。下一位。”
接下来的两小时，二十三位企业主现场反映了问题。其中十八个问题，银行代表当场承诺解决。剩余五个复杂案例，沈墨指派省工作组专人跟进，限期七天答复。
十点整，对接会结束。
企业主们围着沈墨，迟迟不肯散去。李建国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沈主任，厂子厂子有救了！三百个工人，三百个家庭啊！”
沈墨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把香菇酱卖到全国。”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震动。
顾晓梦发来一张照片：瑞士警方已经找到苏婉华，她被转移到一家郊区的小型疗养院，条件确实差了很多，但人还安全。随照片附言：“外交部照会已发出，瑞士方面同意在调查期间提供保护性看护。但沈青河的人还在附近监视。”
沈墨回复：“继续施压。把我刚才公布的清理清单，翻译成英文，加上那七个部门人员的调查情况，发给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所有商业伙伴。”
“这会不会太激进？”
“他们逼我的。”沈墨打字，“另外，通知我们在欧洲的媒体关系，准备一篇报道：《跨国资本如何通过操控规则扼杀中国企业》。”
刚发完信息，又一个电话进来。
是省委书记的秘书：“沈主任，书记让你立刻回省里。中央巡视组到了，要听取营商环境改革专项汇报。而且”秘书压低声音，“巡视组长点名要见你，说有些关于你父亲的历史问题，需要当面核实。”
沈墨抬头。
晨雾已散，阳光刺眼。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我马上回去。”他说。
挂断电话时，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许半夏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声音带着哭腔：“沈墨，岳川刚才晕倒了！他在去拜访一位老领导的路上，被人推下了楼梯！现在在医院抢救！”
手机从沈墨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裂痕正好划过母亲照片中苍老的脸。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