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川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
沈墨推门进去时,岳川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看见沈墨,他艰难地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招了招。
“没事”岳川声音嘶哑,“就是摔了一跤。”
“不是摔跤。”沈墨在床边坐下,调出手机里的监控截图,“有人从背后推的你。推你的人穿黑色夹克,戴鸭舌帽,出医院后上了辆没牌照的面包车。”
他把屏幕转向岳川:“认识吗?”
岳川眯眼看了会儿,摇头:“不认识。但我在楼梯上时,听到他打电话说了一句‘跟老领导汇报,就说解决了’。”
“哪个老领导?”
“没听清。”岳川闭上眼睛,“但我拜访的那位住建厅前副厅长,昨晚突然改口了。他说:‘小沈这事儿,牵涉太广,你们年轻人不懂,有些事得慢慢来。’”
又是“慢慢来”。
沈墨想起这三个小时里接到的七个电话——来自不同部门的“老领导”,语气温和,内容一致:改革要稳,不能急,要“循序渐进”。
最绝的是省自然资源厅一位退休副厅长,他在电话里语重心长:“小沈啊,你公布的那个清单,第58条要取消‘用地预审环节的专家论证会’,这个不妥。专家论证是科学决策的体现,取消了,不就是外行领导内行吗?”
沈墨当时反问:“那为什么去年全省378场用地预审专家论证会,有291场的专家名单完全一样?这五位专家一年要论证两百多个项目,他们真的每个项目都认真看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说:“规矩嘛,总是需要时间完善的”
挂了。
全是这种“软钉子”。
手机震动,中央巡视组那位工作人员发来信息:“下午三点,省委三号楼201会议室。单独汇报。另:你母亲在瑞士的情况已有进展,见面详谈。”
沈墨回复:“收到。”
他看向岳川:“您先好好养伤。等这事儿完了,我陪您回玉泉县,把《县志》最后那卷编完。”
岳川笑了:“那卷啊我其实早写好了。就等你什么时候,把该清理的东西清理干净,我再把最后一页补上。”
“最后一页是什么?”
“是答案。”岳川看向窗外,“你父亲当年问过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没等沈墨追问,护士进来换药。沈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岳川突然说:
“沈墨。”
“嗯?”
“你父亲当年也遇到过‘慢慢来’。”岳川的声音很轻,“他说,这三个字是最毒的刀子——不让你死,就让你慢慢流血,流到没力气反抗为止。你别上这个当。”
沈墨点头,关门离开。
走廊里,许半夏抱着保温箱在等。两个孩子刚做完检查,她眼圈红着。
“医生说”她哽咽,“老大的心脏有个小缺口,可能需要手术。”
沈墨接过保温箱,看着里面熟睡的孩子。“什么时候手术?”
“半年后,等孩子大一点。”许半夏靠在他肩上,“但医生说,如果这半年护理不好,可能等不到手术”
又是时间。
沈墨闭上眼睛。那些说“慢慢来”的人,知不知道有些事根本等不起?
他一手抱着保温箱,一手搂住妻子:“半夏,你信我吗?”
“信。”
“那接下来这半年,你什么都别管,就照顾好孩子。”沈墨看着她的眼睛,“外面的事,我来解决。我保证,孩子手术那天,这个世界会比现在干净一点。”
许半夏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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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省委三号楼。
这栋苏式建筑建于1950年代,走廊幽深,脚步声有回音。沈墨在201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只坐了三个人。
正中是中央巡视组组长,姓郑,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左边是省纪委书记,右边是那位联系过沈墨的工作人员。
“沈墨同志,坐。”郑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的材料我们都看了。79项清理清单,动了12个部门的蛋糕。现在,他们开始反扑了。”
沈墨坐下:“是。主要手段就是拖延——用‘需要研究’‘需要协调’‘需要上级指示’来拖时间。”
“具体案例?”
“比如市场监管总局那边,答应取消‘股东现场拍照’,但昨天下午发了补充通知,要求改为‘视频公证且需两名公证人员同时在线’。”沈墨拿出文件,“全省有资质的视频公证机构只有三家,都在省城。这意味着下面的企业要办变更,得专门跑省城,花钱请公证,比以前更麻烦。”
“又比如税务部门。”他翻开下一页,“嘴上说不再随意冻结账户,但实际操作中,把‘冻结’改成了‘限制大额支付’——单笔超过五万的支出需要提前三天报备。对制造企业来说,原材料采购经常要几十万上百万,这等于变相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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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组长边听边记,脸色越来越沉。
“最典型的是住建部门。”沈墨调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这是我一个高中同学,开建筑公司的。昨天他去办施工许可,窗口人员笑眯眯地说:‘新规我们收到了,但系统还没更新,您要不再等等?’我同学问等多久,对方说:‘这可说不准,上面的事,我们基层就是执行嘛。’”
他把手机推过去:“这种‘微笑拖延’,比直接拒绝更可怕。企业投诉无门——人家态度那么好,你能说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吗?”郑组长放下笔。
“因为改革触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沈墨说,“以前,这些‘隐性壁垒’不仅是捞钱工具,更是权力体现——我说你可以,你才可以;我说你不行,你就不行。现在我把规则公开了,他们的权力就缩水了。”
“不止。”郑组长摇头,“更重要的是,你打破了他们的安全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些部门里很多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几十年。他们熟悉每一条‘潜规则’,知道怎么在不违规的前提下,把事办成或办不成。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你现在要把这些全公开,等于告诉他们——你们那套过时了。”
“过时了不应该改吗?”
“应该,但人都有惰性。”郑组长转身,“尤其是既得利益者,他们宁愿维持一个糟糕但熟悉的现状,也不愿接受一个可能更好但充满不确定的未来。”
他走回桌前,拿出一份档案袋。
“这是你父亲当年的案卷复印件。你看第23页。”
沈墨翻开。那是一份谈话记录,时间1982年4月,谈话对象是当时的省水利厅副厅长。笔录显示,那位副厅长对调查组说:
“沈青山同志提出的水库施工方案改革,方向是对的,但太急了。基层同志接受需要时间,我看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而在这句话旁边,有父亲用红笔写的批注:
“慢慢来?等方案批下来,汛期都过了。到时候洪水来了,下游几十万百姓怎么办?有些事,能等;有些事,一天都等不起。”
一个月后,父亲“被自杀”。
沈墨的手在抖。
“你父亲遇到的,和你现在遇到的是同一批人。”郑组长说,“四十年过去了,他们老了,退休了,但他们的学生、下属、子女还在岗位上。‘慢慢来’这三个字,已经成了这个系统的生存哲学。”
“那该怎么办?”沈墨抬头,“难道就让他们一直拖下去?”
“不。”郑组长眼里闪过锐光,“你要学会用他们的规则,打败他们。”
他调出一份名单:“这十二个部门里,有四个的一把手今年到了退休年龄。他们最想要什么?平稳着陆,光荣退休。你现在去动他们的下属,他们可能会护短。但如果你承诺——配合改革的,退休待遇从优;阻挠改革的,离任审计从严——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沈墨明白了:“分化瓦解。”
“对。”郑组长点头,“还有,那些‘微笑拖延’的基层办事员,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上面有人撑腰。你不需要一个一个去对付他们,你只需要让撑腰的人不敢再撑腰。”
他推开另一份文件:“省自然资源厅那位要求‘慢慢来’的副厅长,他儿子在美国读书,每年学费五十万人民币,钱从哪来的?省市场监管总局的副局长,他女儿在加拿大开了家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加元,哪来的?”
沈墨睁大眼睛:“这些您都有证据?”
“中纪委盯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郑组长笑了,“之所以不动,是在等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省里要开老干部座谈会,那几位‘老领导’都会出席。你跟我一起去。在会上,你把清理清单的执行情况做个汇报——重点讲遇到了哪些阻力,哪些人在说‘慢慢来’。”
“然后呢?”
“然后我会接话。”郑组长眼神冷下来,“我会问他们:是该慢慢来,还是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是该照顾少数人的面子,还是该对得起党和人民的信任?”
沈墨站起来:“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郑组长叫住他,“关于你母亲。瑞士那边我们通过外交渠道施压了,但沈青河很狡猾,他可能还会转移。我给你一个建议——”
他写下一个电话号码:“打这个电话,找王处长。他是国安部驻欧洲的负责人,有特殊渠道。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动用这个关系,就等于把家事上升到了国事层面。你和你母亲,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公开相认了。”
沈墨接过纸条:“只要能保证她安全。”
“安全可以保证,但代价是”郑组长顿了顿,“她可能余生都要隐姓埋名,甚至在档案里,她永远都是‘已故’。”
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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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看着纸条上的号码,想起照片里母亲苍老的脸。
四十二年。
她已经隐姓埋名了四十二年。
“我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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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干部座谈会四点准时开始。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了二十多位退休老领导,平均年龄七十岁以上。沈墨坐在郑组长旁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好奇,还有——警惕。
轮到沈墨汇报时,他没有用ppt,就拿着那份清理清单。
“各位老领导,我是沈墨。今天汇报就三件事:第一,我们清理了什么;第二,清理后效果如何;第三,清理遇到了什么困难。”
他语速平缓,但每句话都带着数据。
“清理了79项不合理门槛后,过去一周,全省新注册企业数量同比增长37,企业注销数量下降28。这是效果。”
“但我们也遇到了困难。”他翻到清单最后一页,“主要困难是执行层面——有些部门口头答应,实际拖延;有些把‘取消’变成了‘变相增加’;还有些说‘慢慢来,等系统更新’。”
他看向在座的一位老人:“比如市场监管这块,王老您当年分管过。您觉得,一个企业变更营业执照,需要股东专门从国外飞回来拍照,这合理吗?”
那位王老推了老花镜:“这个嘛以前这么定,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冒用身份嘛。”
“那视频公证加人脸识别,能不能达到同样效果?还能为企业省下机票钱。”
王老语塞。
郑组长这时候开口了:“各位老同志,沈墨同志问的,其实是一个很根本的问题——我们的规矩,到底是为谁服务的?是为方便管理,还是为方便群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这次下来巡视,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以前都是这么办的’。”郑组长环视全场,“以前这么办,就对吗?以前吃饭要粮票,现在还要吗?以前出门要介绍信,现在还要吗?”
他站起来:“时代在变,规矩也要变。不改,就会被淘汰。这个道理,在座的各位比谁都懂——你们当年,不也是改革的推动者吗?”
几位老领导低下了头。
沈墨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查看,是顾晓梦发来的信息:“瑞士那边有消息了!王处长的人已经找到你母亲,正在安全转移。但沈青河发现了,他发来最后通牒——如果你不停止改革,他会公布你母亲‘捐赠卵子’的全部资料,包括她当年签字同意的视频。”
视频?
沈墨的手心开始冒汗。
几乎同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工作人员进来,在郑组长耳边低语几句。
郑组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沈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刚接到消息,有人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1982年的录像是你母亲在签字。发布者声称,还有更多‘涉及中国官员家族秘闻’的材料,将陆续公布。”
沈墨闭上眼睛。
他知道,沈青河这是要同归于尽了。
但当他再次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来,对全场老领导说:
“各位,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有人想用我四十年前的家族私事,来威胁我停止现在的改革。我想借这个机会,说两句话——”
他挺直脊梁:“第一,我母亲当年做过什么,是她个人的选择。我是她的儿子,但我更是共产党员,是人民的公仆。第二,改革不会停。不仅不会停,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公布第二批清理清单,范围扩大到教育、医疗、养老等民生领域。”
他看向郑组长:“郑组长,我请求将今天的会议内容,向全社会公开直播。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到底在改什么,又到底遇到了什么。”
郑组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缓缓点头: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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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会议视频剪辑版在各大平台同步上线。
标题是:《老干部座谈会现场:年轻干部面对威胁,说出这两句话》
点击量一小时破千万。
沈墨回到医院时,许半夏正抱着孩子在哭。她指着电视:“他们他们怎么敢”
电视上正在播放母亲签字的录像片段,虽然打了码,但能看出母亲年轻时的轮廓。
沈墨抱住她和孩子:“别怕。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手机震动,是沈青河发来的最后信息:
“你赢了第一局。但你母亲的视频已经传开,你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会怎么看待他们的奶奶?你的同僚、下属,会怎么看待你?有些污点,是洗不掉的。”
沈墨回复:
“我母亲当年是被迫的,我有证据。至于我的孩子——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奶奶是个受害者,而他们的父亲,正在让这个世界少一些受害者。”
发完,他关掉手机。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会有更多的“慢慢来”等着他。
但这一次,他不会等了。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
一天都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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