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医院的视频接通时,母亲苏婉华已经能坐起来了。
四十二年的异国岁月在她脸上刻满沟壑,但那双眼睛——沈墨在父亲的老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依然清澈。
“墨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长年不说中文的生涩,“你长大了。”
沈墨坐在办公室里,屏幕光照亮他发红的眼眶。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妈。”
视频那头,母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她抹了把脸,忽然压低声音,“听着,我床垫下面,右边第三个纽扣扯开,里面有个微型胶卷。是1982年周振国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到这一步,就交给你。”
“里面是什么?”
“名单。”母亲眼神变得锐利,“所有参与过‘凤凰计划’的人,以及他们子女的详细信息。周振国留这个,是为了保命——他怕那些人最后会灭他的口。”
沈墨的手握紧了。
“妈,您再坚持几天。等外交手续办完,我接您回国。”
“回不回国不重要。”母亲摇头,“重要的是你。那些人他们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了。你动他们,要做好准备。”
视频在这时被切断。不是网络问题,是瑞士警方出于安全考虑的中断——他们监测到病房附近有可疑信号。
沈墨盯着黑掉的屏幕,三秒后抓起外套。
刚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人,让沈墨脚步一顿。
“周副厅长。”他声音平静。
周明远——当年玉泉县那位常务副县长,如今省工信厅副厅长——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提着个旧公文包,脸色憔悴得像是三天没睡。
“沈主任。”周明远声音沙哑,“能能进去说吗?”
办公室里,周明远没坐。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材料。
“这是1981年到1985年,玉泉水库所有材料采购的原始单据。”他翻开第一页,“当年隧道塌方,是因为有人把设计要求的c30混凝土,换成了c15的劣质货。而批准换料的人”
他抬头看着沈墨:“是你父亲。”
沈墨没说话。
“但这是假象。”周明远迅速翻到后面几页,“真正下命令换料的是省水利厅当时的副厅长赵德昌——也就是你前段时间抓的那个赵德昌的父亲。你父亲只是在执行文件上签了字,因为赵德昌威胁他:不签,就让你母亲捐赠卵子的事曝光。”
空气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墨问。
“因为当时,我是物资科的办事员。”周明远苦笑,“所有假单据,都是我经手做的。赵德昌承诺我,事成之后调我去省里。我信了,结果等来的是把你父亲逼死,然后把我踢到玉泉县——美其名曰‘下基层锻炼’,实际上是让我远离核心,封我的口。”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传出赵德昌父亲苍老的声音:“小周啊,这事儿到此为止。沈青山是自己想不开,跟咱们没关系。你在玉泉好好干,将来有机会”
录音戛然而止。
“这磁带我藏了四十年。”周明远关掉录音机,“现在交给你。另外——”
他又拿出一个u盘:“这是省工信厅过去十年,所有与境外机构合作的‘异常项目’清单。里面有七个项目,资金最终流向罗斯柴尔德家族控制的基金会。而批准这些项目的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墨瞳孔一缩。
那是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会议的,一位经常在新闻里出现的领导。
“他有问题?”沈墨问。
“他的秘书是我大学同学。”周明远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同学聚会,他喝多了说漏嘴——那位领导的儿子在瑞士银行有三个账户,存款折合人民币八个亿。而这些钱,都是通过‘技术引进’‘产业合作’等项目,从国企流出去的。”
沈墨拿起u盘:“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在玉泉县时,我打压过你。”周明远低下头,“我怕你记仇,怕你拿到证据第一个收拾我。但昨天看了直播,看到那些企业主给你鞠躬我睡不着。我想起你父亲当年,也是想为老百姓做点事。”
他站起来,对着沈墨鞠了一躬:“沈主任,我当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这些材料交给你,要杀要剐,我认了。”
沈墨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良久才说:“坐吧。”
周明远愣住。
“你提供的这些,如果查实,算立功表现。”沈墨倒了杯水推过去,“但我要你继续在工信厅待着,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第二批清理清单里,涉及工信系统的有19项。我要你在内部推动落实,同时——留意谁在阻挠,谁在拖延,谁在跟不该联系的人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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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懂了:“你要我当内线?”
“你要戴罪立功,这是机会。”沈墨看着他的眼睛,“但有一条:如果让我发现你两面三刀,新账旧账一起算。”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我干。”
送走周明远,顾晓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数据报告。
“刚收到的全省营商环境满意度调查结果。”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相比三个月前,企业满意度平均提升了25个百分点!尤其是办证便利度、审批透明度、投诉处理效率这三项,提升超过40!”
沈墨接过报告。
数据图表密密麻麻,但最醒目的是最后一页——全省各市排名。
曾经倒数第一的青林县,如今跃升至第七。而垫底的变成了红山市——那个以“规矩多”闻名的老工业城市。
“红山什么情况?”
“他们市委书记昨天公开批评你的改革,说‘乱了规矩’。”顾晓梦调出新闻视频,“今天上午,红山市三十多家企业联名上书省委,要求市委班子‘要么改,要么换’。”
画面里,企业主们举着横幅站在市委门口,横幅上写着:“我们要改革,不要死规矩!”
沈墨关掉视频:“红山市委书记,是不是在第二批名单里?”
“不但在,而且排在前列。”顾晓梦调出档案,“他儿子在澳大利亚开了三家矿业公司,启动资金是红山市国企改制时‘流失’的国有资产。我们查到的证据链已经完整,随时可以动。”
“先不动。”沈墨想了想,“放风出去,就说省工作组下周要去红山调研营商环境。看看他什么反应。”
“好。”顾晓梦记下,又说,“还有件事——你让我查的‘企业宁静日’执行情况,结果出来了。”
她调出另一份报告。
“过去一个月,全省违规进入企业检查的案例共73起,涉及11个部门。最严重的是环保局——有个县局副局长,一个月内对同一家企业‘突击检查’了八次,每次都说‘接到群众举报’,但拿不出任何举报记录。”
“企业做什么的?”
“做环保设备的。”顾晓梦苦笑,“那副局长明着说:‘你们设备这么好,肯定有问题。让我查查,查不出问题,就是你们运气好。’”
沈墨眼神冷了:“人呢?”
“已经移交纪委了。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顾晓梦顿了顿,“他说:‘我姐夫在省高院,你们动不了我。’”
“省高院”沈墨想起母亲说的那份名单,“查他姐夫。”
刚说完,手机响了。是许半夏。
“沈墨,孩子又发烧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是病毒感染,但这次的病毒很罕见。省疾控中心刚来取样,说怀疑是人为投放的。”
沈墨霍然起身:“我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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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儿童医院的特殊病房里,两个孩子都在发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省疾控中心主任亲自带队在采样,见到沈墨,神色凝重:“沈主任,我们在病房空调滤网里,发现了可疑的粉末状物质。初步检测,含有一种罕见的腺病毒变种,目前国内没有记录。”
“哪里来的?”
“很像实验室产物。”主任压低声音,“而且针对性强——对婴幼儿致病性极高,但对成人几乎无效。这不像自然传播。”
沈墨看向许半夏:“今天谁来过病房?”
“只有护士和医生。”许半夏脸色苍白,“但上午有个自称‘医疗器械公司代表’的人,说要给病房更换‘新型空气净化装置’,待了十分钟。”
“监控呢?”
“那十分钟的监控被删了。”医院的安保科长满头大汗,“我们查了后台,是远程操作,ip地址在境外。”
沈墨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拨通郑组长的电话。
“他们动我孩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说:“知道了。专案组今晚就收网——第一批名单上的27人,全部控制。另外,你母亲床垫下的胶卷,瑞士警方已经找到,正在紧急送回国内。”
“需要多久?”
“48小时。”郑组长说,“这48小时,你保护好家人。我派一队人过去。”
挂断电话,沈墨走回病房。许半夏正握着孩子的手,眼泪一滴滴掉在手背上。
他走过去,抱住她。
“半夏,还记得结婚时我说过什么吗?”
许半夏抬头。
“我说,我要让我们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比现在更好的世界。”沈墨看着保温箱里的两个孩子,“这话,现在依然算数。”
窗外,天色渐暗。
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沈墨知道,黑暗最浓时,光才最亮。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那束光——
照亮该照亮的地方,灼烧该灼烧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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