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沈青河突然笑了。
那笑声透过监听设备传出来,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说:“沈墨,我知道你在看。叔叔送你一份上任礼物——那个接班人的名字,我只说一遍。”
沈墨站在玻璃这侧,握紧了拳头。旁边专案组的刑警已经准备好记录。
“他就在你的新班子里。”沈青河的笑容变得诡异,“而且,他此刻正在做一件事——组织十七个地市的发改委主任联名上书,要求暂缓你的改革试点。理由嘛‘条件不成熟’。”
刑警皱眉:“他在虚张声势?”
沈墨却立刻拨通了顾晓梦的电话:“查一下,今天各地市发改委主任有没有集体活动?”
十秒钟后,顾晓梦回复:“刚收到消息,十七个地市发改委主任今天上午在省城召开‘闭门研讨会’,主题是讨论政策直达基层试点的‘可行性’。会议召集人是省发改委原副主任、现任党组副书记,刘文山。”
沈墨的眼神冷了。
刘文山,五十八岁,在省发改委工作了三十年,号称“永川经济活字典”。他是沈墨任命文件下发后,第一个主动表示“全力支持”的班子成员。
“再查,刘文山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资金往来。”
“已经在查了。”顾晓梦顿了顿,“另外,姜云帆刚才发来消息,说刘文山上午找过他,暗示‘年轻人不要太激进,要尊重老同志的经验’。”
沈墨挂了电话,看向玻璃对面的沈青河。
“你说得对。”他对着麦克风说,“但你也犯了个错误——你现在告诉我这些,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我。”
沈青河的笑容僵住。
“你怕了。”沈墨继续说,“你怕那个‘接班人’一旦暴露,你们四十年的布局就全完了。所以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他——因为你知道,他一旦被抓,一定会把你供出来。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沈青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后颓然靠在椅子上:“沈青山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沈墨转身离开监控室。专案组组长追出来:“沈主任,那刘文山”
“先不动。”沈墨看了看表,“等我开完上任后的第一次党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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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省发改委党组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九个人,除了沈墨,还有四位副主任、三位党组成员,以及坐在末尾做记录的顾晓梦。
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
主持会议的是刘文山,他笑容满面地开场:“首先,让我们热烈欢迎沈墨同志加入发改委大家庭!沈主任年轻有为,在营商环境改革中取得了显着成绩,相信一定能为发改委带来新气象!”
掌声稀疏。
沈墨点头致意:“谢谢刘书记。今天我主要谈三件事:第一,分工调整;第二,近期重点工作;第三,工作纪律。”
他打开文件夹,没有废话。
“根据省委决定,我主管产业升级和区域协同。具体包括:全省产业结构调整、重大产业项目审批、区域发展规划、以及——政策直达基层试点。”
刘文山笑着接话:“沈主任担子很重啊。不过产业升级这块,我们积累了很多经验,可以慢慢来”
“不能慢慢来。”沈墨打断他,“永川的传统产业占比仍然高达67,比全国平均水平高15个百分点。再不转型,五年后就会被淘汰。”
他调出数据:“过去三年,全省倒闭的制造业企业有423家,其中371家是因为产品老旧、技术落后。而同期新增的高新技术企业只有89家。这个比例,是死亡大于新生。”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
“所以我的第一项工作,是启动‘传统产业智能化改造三年行动’。”沈墨分发方案,“省里设立100亿专项基金,对企业智能化改造给予30的补贴。但有两个前提——”
他竖起手指:“第一,企业必须承诺改造后不裁员,还要增加就业;第二,改造方案必须经过第三方评估,确保是真正的升级,不是‘伪改造’骗补贴。”
一位分管工业的副主任举手:“沈主任,这个补贴比例是不是太高了?财政压力”
“财政的钱,就是要用在刀刃上。”沈墨看着他,“张主任,你去年审批的‘振兴传统产业专项资金’,有27亿拨给了二十八家企业。我查了,其中有十九家拿到钱后,只是换了新设备外壳,生产线一点没变。这笔钱,是不是该追回?”
张主任脸色一白,不说话了。
“第二项工作,区域协同。”沈墨切换地图,“永川省的区域发展极不平衡——东部三市gdp占全省48,西部六市只占19。这种差距必须缩小。”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我计划在西部建设三个‘区域协同发展示范区’,每个示范区聚焦一个主导产业,由东部发达地区对口支援。具体方案,下周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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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山又插话了:“沈主任,区域协同是个系统工程,涉及面太广,需要从长计议”
“已经计议了二十年了。”沈墨看向他,“刘书记,1998年省里就提出‘西部大开发’,2008年提出‘区域协调发展’,2018年提出‘全域协同’。现在2023年了,西部的老百姓还在等。我们还要让他们等多久?”
刘文山语塞。
“第三件事,工作纪律。”沈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今天起,省发改委所有项目的审批流程、责任人、办理时限,全部在网上公开。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查询、监督、举报。”
会议室炸了。
“这不符合保密规定!”
“有些项目涉及商业秘密”
“沈主任,这太激进了!”
沈墨等他们吵完,才平静地说:“如果审批过程是合规的、公正的,为什么怕公开?如果经办人是廉洁的、尽责的,为什么怕监督?”
他看向刘文山:“刘书记,您说呢?”
刘文山挤出一个笑容:“公开透明是好事,但要循序渐进。”
“又是‘循序渐进’。”沈墨笑了笑,“刘书记,我查了记录,您三年前就提出要‘推进政务公开’。但三年过去了,省发改委的公开事项,只增加了两项。您这个‘循序渐进’,是不是太慢了?”
刘文山的笑容挂不住了。
“所以,从今天开始,取消‘循序渐进’。”沈墨宣布,“所有事项,能公开的全部公开。不能公开的,要列出法律依据,报省委备案。这个决定,现在表决。”
他第一个举手。
顾晓梦第二个。
姜云帆看了刘文山一眼,慢慢举起了手。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最终,九个人中,七个人举手同意。
刘文山和张副主任没有举手。
“七比二,通过。”沈墨收起表决记录,“散会。刘书记,请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墨和刘文山。
“刘书记,我知道您今天上午召集了地市主任开会。”沈墨开门见山,“我也收到了他们的联名信。”
刘文山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沈主任,大家都是为工作”
“为工作,就不该搞小动作。”沈墨把联名信推过去,“十七个签名里,有六个主任,过去三年经手的项目存在严重问题。比如青林市的王主任,他儿子开的那家‘咨询公司’,专门帮企业‘协调’项目审批,收费从三十万到三百万不等。”
刘文山的手开始抖。
“您想保他们?”沈墨盯着他,“还是说,您自己也有什么需要保的?”
“沈墨!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刘文山站起来,声音发颤,“我在发改委干了三十年,清清白白”
“那您解释一下,”沈墨调出银行流水,“您女儿在加拿大买的那套别墅,两百三十万加元,钱是从哪来的?您女婿在美国开的那家投资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美元,又是从哪来的?”
刘文山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沈青河都交代了。”沈墨轻声说,“他说您是他在发改委的‘眼睛’。过去十年,您一共向他提供了二十七份重大项目信息,获利一千两百万。其中有三份,涉及国家机密。”
审讯室里的那句话,此刻在会议室回荡:
“小心你身边的人!名单上的人,比你知道的要多!”
沈墨看着眼前这个老资格的领导,突然觉得悲哀。
“刘书记,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主动向专案组交代问题,配合调查。您的家人,组织上会妥善安排。第二,继续对抗——但后果,您知道。”
刘文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我选第一个。”
“好。”沈墨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走进来,带走了刘文山。
走到门口时,刘文山回头看了一眼沈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墨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刘文山被带上车的背影。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墨墨,我做了个梦,梦见你爸了。他说,他为你骄傲。”
沈墨眼眶发热。
正要回复,顾晓梦突然冲进来,脸色煞白:“沈墨,不好了!许半夏刚才打电话说——两个孩子又发烧了!这次这次医院说是中毒,有人在他们喝的奶粉里下了毒!”
沈墨的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裂的纹路,像一张狰狞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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