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灯一接一亮，映出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导线和管道。这里根本不是废弃矿洞，而是一个隐藏在山体深处的现代化实验室。
沈墨沿着通道往前走，靴子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甜腻气味的混合，像医院停尸房和糖果厂撞在了一起。
通道尽头是扇气密门，虹膜锁闪着幽蓝的光。沈墨还没靠近，门就自动滑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那是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穹顶有模拟天光的人造光源。下面整齐排列着上百个透明培养舱，每个舱里都悬浮着一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他们闭着眼睛，身上插满管线，在淡绿色液体中缓缓起伏。
而在最中央的控制台前，站着那位瑞士基因专家团队的首席科学家——霍夫曼博士。
老人转过身，白大褂一尘不染，笑容温和得像大学讲台上的教授。
“沈先生，你比预计的早到了十七分钟。”他的中文带着德式口音，“这证明我的判断没错——你确实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个体之一。”
沈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培养舱。在第三排第七个舱里，他看到了许半夏和两个孩子。她们也在液体中悬浮着，表情安详得像在沉睡。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沈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优化。”霍夫曼走到那个培养舱前，手指轻触玻璃，“你妻子的基因里有罕见的抗辐射突变片段，你孩子的基因则展现出超常的免疫适应性。这些都是‘新人类’计划梦寐以求的特质。”
他从控制台拿起一个平板电脑，调出数据：“我们只是在自然基础上做了一点强化。比如，让你妻子能在低氧环境下生存，让你的孩子能耐受极端温度。这都是为了保护她们——毕竟新世界的气候可能会很恶劣。”
“新世界？”沈墨抓住关键词。
“啊，我还没正式介绍这个项目。”霍夫曼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方舟计划’，启动于1958年。罗斯柴尔德家族联合全球十七个顶级财团，目标是在地球环境崩溃前，建造能延续人类文明的‘方舟城邦’。”
他调出全息投影，显示出一个地下城市的蓝图：“玉泉是第一个试点。这里有完美的地质结构、丰富的水资源，还有——最重要的是，有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水利工程基础。那座水库，从来不只是为了灌溉。”
投影切换，显示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流：“水库大坝内部，有十二个隐秘的通道，通往这个地下空间。你父亲当年发现了其中三个，所以他必须死。”
沈墨的手在身侧攥紧。
“但你是不同的。”霍夫曼看着他，眼神狂热，“你继承了父亲的天赋，又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改革能力。过去六个月，你清理了永川四十年的积弊，证明了你有能力管理一个城邦。所以，我代表‘方舟理事会’，正式邀请你——”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实验室深处，另一扇门滑开。门后是个宽敞的生活区，有沙发、书桌、落地窗外是逼真的森林投影。顾晓梦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沈墨，”她微笑，那笑容里已经没有往日的纠结，只有一种完成使命的平静，“欢迎回家。”
“家？”沈墨看着她手里的咖啡，“这里？”
“这里是未来。”霍夫曼接过话，“地上世界很快会陷入资源战争、气候灾难。而这里——”他指向脚下，“可以容纳五万人，自给自足运转三百年。等到地面环境恢复，我们再出去，重建文明。”
顾晓梦把咖啡放在桌上：“你是城主的最佳人选。你有执政经验，有群众基础，最重要的是——你家人已经在这里了。”
她走到许半夏的培养舱前：“半夏姐和孩子们还需要四十八小时完成基因优化。之后，你们就能开始新生活。没有贫穷，没有疾病，没有那些烦人的‘规矩’和‘壁垒’。”
沈墨看着舱里的妻子。许半夏的睫毛在液体中微微颤动，像在做梦。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
霍夫曼的笑容消失了：“那很遗憾。你家人会作为‘优质基因样本’永久保存，而你——”他顿了顿，“会成为下一批‘意识上传实验’的志愿者。我们会保留你的大脑，提取执政经验，用来训练ai城主。”
控制台上升起一个金属头盔，上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电极。
“选择吧，沈墨。”顾晓梦轻声说，“是作为英雄开启新时代，还是作为实验品结束生命？”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沈墨缓缓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头盔。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霍夫曼：“我父亲当年，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吧？”
霍夫曼愣了一下。
“1982年，你们是不是也邀请过他？”沈墨继续说，“让他加入‘方舟计划’，以水库工程师的身份，帮你们完善地下系统。他拒绝了，所以你们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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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沉默片刻，点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人类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不需要躲进地下。”
“我也是。”沈墨说。
顾晓梦脸色变了：“沈墨，别犯傻！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吗？玉泉的庄稼全死了，粮食危机马上爆发，三省为了抢资源已经在边境集结部队！地上世界要完了！”
“那就让它完。”沈墨转身看着她，“但人类不会完。因为我们还有像杨大勇那样的老水利员，在田里扒土找原因；有像陈默那样的年轻科学家，在数据中心拼命算解法；有千千万万普通人，在努力活下去。”
他指向那些培养舱：“而你们在做的事——把人关在罐子里，等着世界毁灭——那不是延续文明，那是埋葬文明。”
霍夫曼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浪漫情怀。但现实是，过去四十年，人类在环境保护、资源分配、国际协作上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战争、瘟疫、气候灾难地上世界没有未来。”
“那就创造未来。”沈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号发射器——不是引爆器，是岳川临终前交给他的另一个装置，“但不是在这里。”
他按下按钮。
发射器发出低沉的蜂鸣。三秒后，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闪烁。
“你做了什么？”霍夫曼冲向控制台。
“把这里的位置，还有‘方舟计划’的所有数据，传给了三个人。”沈墨平静地说，“林定邦书记，中央特别调查组，还有——全球最大的开源情报网站‘维基揭秘’。”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玉泉山下有什么了。”沈墨看着霍夫曼煞白的脸，“你们的‘秘密城邦’，不再是秘密了。”
警报声骤然响起。实验室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是应急程序启动，要销毁所有证据。
顾晓梦突然冲到许半夏的培养舱前，飞快地操作控制面板：“我在优化程序里留了后门能提前终止进程但只有三分钟”
舱内液体开始下降。
“你”沈墨愣住了。
“我说过，我把你当朋友。”顾晓梦头也不回，“快带她们走！应急销毁程序启动后，整个山体都会坍塌！”
霍夫曼已经消失在另一条通道里。实验室开始震动，天花板有碎石掉落。
沈墨砸开培养舱的玻璃门，把昏迷的许半夏和孩子抱出来。顾晓梦递过来三个氧气面罩：“戴上！外面的空气可能有问题！”
“一起走！”沈墨拉住她。
顾晓梦摇头，指了指控制台：“我得留下销毁核心数据硬盘。那些基因样本数据如果流出去，会害死更多人。”
“你会死的！”
“我知道。”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六年前他们在清河第一次合作时一样明亮，“沈墨，替我告诉半夏姐——咖啡还是她煮的好喝。”
她把沈墨推进紧急逃生通道，然后转身跑向控制台。
通道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沈墨看到顾晓梦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背影挺直得像一棵松。
然后整个山体开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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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通道一路向上，沈墨抱着妻儿拼命奔跑。身后是山石滚落的巨响，前方是越来越近的光亮。
他冲出洞口时，外面已经是黄昏。夕阳把玉泉山染成血色。
转身看去，整座南坡正在缓缓下沉，烟尘冲天而起。那座隐藏了四十年的实验室，那个承载了疯狂野心的“方舟”，正在自我毁灭。
怀里的许半夏咳嗽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墨”她虚弱地看向他，又看向孩子，“我们”
“安全了。”沈墨紧紧抱住她们。
山下传来警笛声，救援车队正沿着盘山公路疾驰而来。车队最前面是林定邦的专车，老人推开车门，快步跑过来。
“沈墨！你”林定邦看到他们一家四口都活着，眼圈红了，“好好活着就好”
“顾晓梦”沈墨看向还在坍塌的山体。
林定邦沉默，拍了拍他的肩。
这时，沈墨的手机突然震动——虽然si卡扔了，但这部加密手机还能接收卫星信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使命完成。”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正是山体开始坍塌的时候。
沈墨握紧手机，看向那片废墟。
废墟之下，埋葬的不只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还有一个在黑暗中选择光明的灵魂。
夜幕降临，救援队的探照灯把山脚照得亮如白昼。
沈墨抱着孩子，扶着妻子，一步一步走向灯光。
在他身后，玉泉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也像一座——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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