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时候,孙振国扑向了沈墨。
那颗本该打穿沈墨心脏的子弹,钻进了老人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倒在沈墨怀里,鲜血瞬间浸透了灰色的中山装。
“孙老!”沈墨抱住他。
黑衣人愣住了——显然他们的命令不是杀孙振国。为首的那个骂了句脏话,枪口重新对准沈墨:“出来!不然下一枪打头!”
孙振国的手抓住沈墨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他嘴唇翕动,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书房书架第三排《资治通鉴》里面”
“别说话!我送您去医院!”沈墨想把他抱起来。
“别管我!”孙振国推开他,用最后的力气喊,“跑!去永川!永钢有证据!”
第二声枪响。子弹擦着沈墨的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青花瓷瓶上,碎片四溅。
沈墨一咬牙,抱着孙振国滚向书房方向。黑衣人的子弹追着他们,在红木家具上打出一个个弹孔。
冲进书房,反锁房门。沈墨把孙振国放在沙发上,老人已经意识模糊,但手指还固执地指向书架。
第三排,《资治通鉴》。沈墨抽出来,书是掏空的,里面躺着一个老式胶卷盒,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沈墨亲启。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死。真相在里面,但要小心——‘园丁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你动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园丁长’。”
门外传来撞门声。沈墨把信和胶卷塞进怀里,看向孙振国。老人眼睛半睁着,嘴里还在念叨:“对对不起青山”
门被踹开的瞬间,沈墨推开后窗,跳进四合院的后巷。
身后枪声大作,但他已经消失在老北京的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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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永川是第二天凌晨。沈墨没去医院,直接去了永川钢铁厂。
赵厂长和刘大锤都在车间里,盯着正在安装的新设备,愁容满面。
“沈省长!您可算回来了!”赵厂长冲过来,“永昌那边又发通知了——不买他们的钢材,就断供所有特种配件!咱们新设备装到一半,没有配件就是废铁!”
沈墨擦掉脸上的灰——那是北京胡同里蹭的。他没解释昨晚的生死逃亡,直接问:“如果我们自己造配件呢?”
“自己造?”刘大锤愣了,“那可是精密件,要数控机床,要高级技工”
“您不是带了三十个徒弟吗?”沈墨看向车间一角,那里有一群年轻工人正围着一台老机床,“让他们试试。
“可他们才学了三个月”
“那就边做边学。”沈墨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刘师傅,您当年学技术的时候,有现成的设备吗?有现成的老师吗?”
刘大锤沉默片刻,摇头:“我们那时候,一台破机床,几个人轮着用。老师傅就一句话:‘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滚蛋。’”
“那您是怎么学会的?”
“拆。”刘大锤眼睛亮了,“把报废的设备拆了,看里面什么样。装不回去就挨打,装回去了就懂了。”
沈墨笑了:“那就拆。把永昌供应的那些报废配件,全部拆开。看看他们为什么卖这么贵,又为什么总坏。”
工人们动起来了。车间里响起拆卸工具的叮当声,像一首笨拙但充满希望的进行曲。
沈墨把赵厂长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名单:“这上面是省内外十七家愿意供货的配件厂。,质量我亲自验过。你马上去谈合同。”
“但永昌那边”
“他们很快就没精力管我们了。”沈墨看着正在拆配件的工人们,“因为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永钢,而是一群学会了自己造配件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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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省发改委会议室。
沈墨的方案投在大屏幕上:“传统产业转型‘三驾马车’:政策补贴+技术扶持+市场对接。”
下面坐着全省九十七家传统企业的负责人,还有各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
“政策补贴,不是撒钱。”沈墨调出永钢的案例,“永川钢铁厂获得两千万技改补贴,但每分钱都要对应具体项目——买什么设备,培训多少人,达到什么效果。所有支出,全程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一个地市领导举手:“沈省长,这样企业会不会嫌麻烦?”
“那就别要补贴。”沈墨回答得很干脆,“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要真金白银见效果。嫌麻烦的企业,说明还没到非改不可的地步,那就让市场淘汰它。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第二,技术扶持。”沈墨切换页面,“省里成立‘传统产业技术攻关联盟’,由高校、科研院所、先进企业组成。每家转型企业,配一个专家团队,一对一解决技术难题。”
他调出刘大锤的照片:“这位是永钢的老技师刘大锤,初中文化。过去三个月,他带着三十个徒弟,拆解了永昌建材提供的所有报废配件,画出了二百三十张图纸。昨天,他们用厂里那台三十年的老机床,造出了第一个合格配件——成本只有永昌报价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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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响起。刘大锤坐在第一排,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第三,市场对接。”沈墨调出地图,“全省转型企业的产品,全部纳入‘永川制造’品牌体系。政府牵头,组织企业参加国内外展会,开拓市场。同时,建立‘采购商联盟’,优先采购省内转型企业的产品。”
他看向台下:“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地方保护主义。那我明确告诉大家——就是保护。但保护的不是落后产能,是正在转型、正在努力的企业。给他们一个窗口期,让他们站起来。”
会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但掌声还没停,会议室门被推开。省工信厅一个处长慌慌张张跑进来:“沈省长!永昌建材他们刚刚宣布,起诉永钢侵犯专利权!说永钢生产的配件,侵犯了他们三项专利!”
会场哗然。
沈墨却很平静:“他们告的是哪三项专利?”
“精密轴承加工工艺、特种钢材热处理技术、还有还有数控机床编程方法。”
“好。”沈墨笑了,“那就让他们告。但请转告永昌——根据我国专利法,如果专利权人三年内没有实施专利,或者实施不力,他人可以申请强制许可。永昌这三项专利,注册八年了,有实施记录吗?”
处长愣住:“我我查查。”
“不用查了。”沈墨调出数据,“我查过了。这三项专利,永昌注册后从未实施,也没有授权给任何企业。他们注册专利的目的只有一个——垄断市场,收取高额许可费。这涉嫌专利滥用。”
他看向全场:“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点——法律护航。省里将成立‘企业法律援助团’,为转型企业提供免费的法律服务。永昌要打官司,我们奉陪到底。”
散会后,刘大锤找到沈墨,老脸涨得通红:“沈省长,那个配件我们确实是照着永昌的废件做的,会不会真的侵权”
“刘师傅,”沈墨拍拍他的肩,“您拆废件的时候,发现图纸了吗?发现技术参数了吗?”
“没有啊!就一堆破铜烂铁,我们是一点点量尺寸、做试验”
“那就对了。”沈墨说,“你们是通过反向工程,自己摸索出来的技术。这属于独立研发,不构成侵权。而且——”他压低声音,“永昌那些配件,根本达不到专利标准。他们所谓的‘专利技术’,其实是偷的国外过期专利,改头换面注册的。”
刘大锤睁大眼睛:“那他们还敢告我们?”
“狗急跳墙罢了。”沈墨看向窗外,“永昌垄断市场四十年,靠的不是技术,是权力。现在权力不好使了,技术又没有,只能靠法律耍赖。但他们忘了——法律保护的,是真正的创新者,不是权力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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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永昌撤诉。
不是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的专利被宣告无效了——沈墨让技术团队找到了那三项专利的国外原始出处,证明永昌是抄袭注册。专利局启动无效宣告程序,永昌面临的是不仅是失去专利,还有可能被追索历年来的非法所得。
而永钢车间里,刘大锤和徒弟们造出的配件,通过了国家质检中心的检测,性能超过永昌产品30。
消息传开那天,永钢放了一挂鞭。不是庆祝,是送瘟神——送走四十年来压在头上的垄断者。
沈墨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汗流浃背但笑容灿烂的工人,突然想起孙振国临死前的话:“永钢有证据。”
他找到刘大锤:“刘师傅,厂里有没有什么老档案?特别是1979年到1982年,关于建材采购的?”
刘大锤想了想:“有倒是有,在废料库旁边的档案室里。但那地方几十年没开门了,全是灰。”
“带我去看看。”
档案室的门锈死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堆满了发黄的账本和单据,空气里是纸张腐烂的味道。
沈墨和刘大锤翻了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了一本1979年的采购台账。翻到某一页时,沈墨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着玉泉水库的建材采购明细。供应商栏,赫然写着“永昌建材(原名永昌货栈)”。
而经办人签字,是两个熟悉的笔迹:
“沈青山(技术负责人,审核通过)”
“孙振国(采购负责人,同意采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永昌报价高于市场价12,但质量保证。建议批准。”
孙振国当年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批建材有问题?知不知道这会害死自己的战友?
沈墨继续翻,在台账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夹着的纸条。纸张已经发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青山,永昌的货有问题,但我不能说。我妻子在他们手里,他们说如果我捅出去,她就死。对不起,振国。”
纸条的背面,是沈青山的回复:
“知道了。货我已处理,不会用在水库主体工程。但你这样下去,早晚会毁了自己。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日期:1982年3月14日。
正好是沈青山“被自杀”的前一天。
所以父亲早就知道孙振国有问题,但他没有举报,而是选择保护战友的妻子,并悄悄处理了问题建材。
那父亲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沈墨继续翻找,在账本封皮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会议场景,七八个人围坐在桌前。正中间的那个人,正在讲话,手指着桌上的图纸。
沈墨的心跳停了。
那个人他认识——经常在新闻里出现,德高望重的老领导。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1982年3月15日,玉泉水库项目论证会。李主任指示:必须用永昌的建材,这是政治任务。”
李主任。
批准玉泉水库项目的那个人。
孙振国临终前说的“园丁长”。
沈墨的手在抖。
他明白了。父亲真正的死因,不是孙振国的背叛,是他拒绝执行“政治任务”,拒绝用有问题的建材。
所以他必须死。
因为有些秘密,只能被带进坟墓。
窗外,夕阳把永钢的烟囱染成金色。
沈墨握紧那张照片,感觉四十年时光在掌心凝结成冰。
这场仗,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敌人。
而战斗,现在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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