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的电话在凌晨五点响起,像丧钟。
沈墨接起时,窗外天还黑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威严:“沈墨,我是你父亲的战友,孙振国。听说你在查永昌建材?下午三点,来北京,我家。一个人。”
说完就挂了,没给沈墨说话的机会。
孙振国。这个名字沈墨太熟了——省部级退休老干部,经常在新闻联播里出现,讲话永远正气凛然。去年还给永川的希望工程捐了五百万,媒体称他“德高望重的老领导”。
而永昌建材的实际控制人,法人信息显示是“孙小军”,孙振国的独子。
沈墨放下电话,看向床头柜上父亲的老照片。1979年玉泉水库建设指挥部的合影里,年轻帅气的父亲站在中间,左边是岳川,右边就是孙振国。
三个人都笑着,眼神清澈,对未来充满希望。
四十年后,岳川隐姓埋名当县志办主任,父亲跳楼身亡,孙振国成了“园丁长”的第一任联络人。
命运开的玩笑,太过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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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沈墨还是按计划去了永川钢铁厂。转型基金的第一批试点企业,他要亲自看。
厂区比想象中还糟。设备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车间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眼神麻木地操作着老旧的机床。
赵厂长指着正在运行的轧钢机:“沈省长您看,这台设备1988年投产的,早该淘汰了。但我们没钱换,一台新的要八千万。”
“技改项目不是批了吗?”沈墨问。
“批是批了,但附加条件”赵厂长苦笑,“必须用永昌建材的钢材。格比市场价高30,而且质量您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钢板样本。沈墨接过来,手感就不对——太轻。敲击声音发闷,明显杂质多。
“这种钢材用在技改项目上,设备寿命至少要缩短一半。”赵厂长压低声音,“但我们不敢说,说了项目就黄了。”
车间深处传来争吵声。沈墨走过去,看见几个年轻工人围着一个老师傅,情绪激动。
“刘师傅,厂子都要倒了,您还让我们省着用润滑油?”一个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机器坏了谁修?我们下个月就失业了!”
被围住的老师傅六十多岁,背很驼,但眼睛很亮:“小张,这台轧机我修了三十年。它就像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润滑油用多了反而伤机器,这个道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
“可厂子都要没了!还在乎机器?”
“只要机器还在转,厂子就在。”老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年轻人不懂——咱们永钢最困难的时候是1998年,半年发不出工资,所有人都觉得要倒了。但机器没停,人没散,最后挺过来了。”
他转身,看见沈墨,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沈省长。”
沈墨扶住他:“老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刘,刘大锤。在这厂子干了四十二年,从学徒干到总工。”老人直起身,“沈省长,我斗胆说一句——厂子能救,但救法不对。”
“您说。”
“现在上头整天说‘转型’,要搞自动化、智能化。但咱们这些老工人,连电脑开关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转?”刘大锤指着车间,“您看这台轧机,德国货,当年全国就三台。,要淘汰。但它的精度,现在很多新设备都比不上!”
他走到控制台前,熟练地操作着那些老式仪表:“问题不是设备老,是维护跟不上。这三十年,厂里没招过一个正经的维修工。设备坏了,要么是我这样的老家伙硬撑着修,要么就花大钱请外头的人。”
沈墨明白了:“所以‘不敢转’,是因为没人会转?”
“对。”刘大锤点头,“您让厂子买新设备,好,我们买。但谁会用?谁会给设备升级?谁会在它出毛病的时候修?没有懂技术的人,再好的设备也是一堆废铁。”
车间里安静下来。年轻的工人们低下头,年老的工人们眼里有泪光。
沈墨环视四周,这些朴实的面孔,这些为永川贡献了一辈子的人,此刻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刘师傅,”他开口,“如果厂子组织培训,教大家用新设备,您觉得多久能学会?”
刘大锤想了想:“年轻人,三个月。我们这些老家伙半年到一年。但关键是,要有好老师,要有真本事的人来教。”
“好。”沈墨转向赵厂长,“从今天起,永川钢铁厂成立‘技术传承班’。老师傅带年轻人,一对一教。省里会联系高校和先进企业,派人来培训。培训期间,工资照发,学费全免。”
他又看向工人们:“我知道大家怕,怕厂子倒了,怕失业。但我今天承诺——只要大家愿意学,愿意转,永钢就不会倒。不仅不倒,还要成为全省传统产业转型的标杆!”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然后越来越响。有年轻工人哭了,有老师傅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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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锤握住沈墨的手,握得很紧:“沈省长,您您说话算数?”
“算数。”沈墨看着他的眼睛,“刘师傅,您父亲那一代建起了这个厂,您这一代守住了这个厂。现在,我们要一起,让这个厂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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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省政府的车上,秘书递过来一份紧急报告。
“沈省长,永昌建材那边有动作了。”秘书脸色凝重,“他们刚刚宣布,所有钢材提价40,理由是‘原材料上涨’。但我们的调查显示,他们仓库里还有至少十万吨存货,是按旧价格进的。”
“针对永钢的?”
“不光是永钢。”秘书调出名单,“全省十七家转型试点企业,都收到了涨价通知。如果按这个价格,转型成本要增加至少八亿。”
沈墨冷笑。这就是孙振国的手段——用市场行为掩盖权力寻租。你查,他说是正常经营;你不查,他就吸干企业的血。
“通知所有试点企业,”沈墨说,“暂时不要采购永昌的货。省里会协调其他钢厂供货,价格按市场价。”
“那就打破垄断。”沈墨看向窗外,“联系江东、西山两省,组建‘三省钢材采购联盟’,集中采购,降低价格。同时,扶持省内其他钢厂,提升产能。”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把永昌建材这些年所有中标项目的清单整理出来。我要看看,哪些领导批的项目,必须用他们的钢材。”
“您这是要”
“查账。”沈墨眼神冷峻,“四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车驶入省委大院时,许半夏打来电话。
“墨,我找到了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在爸爸的遗物里,有一本1979年的工作笔记。里面夹着一张收据——孙振国当年收了你父亲三百块钱,说是‘帮忙疏通关系,让水库项目尽快开工’。”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许半夏继续,“是你父亲写的:‘振国兄把钱退回来了,说不用。他说,这是为了永川百姓,不是为了钱。’”
所以孙振国曾经清廉过。曾经是父亲信任的战友,曾经说过“为了永川百姓”。
是什么让他变了?
“笔记里还提到一件事。”许半夏说,“1980年春天,孙振国的妻子得了怪病,全身溃烂,医院治不好。后来突然就好了,说是找到了‘民间偏方’。但你父亲怀疑是有人用这个要挟了他。”
沈墨明白了。妻子是软肋。就像霍夫曼用顾晓梦的母亲要挟她,用沈墨的家人要挟他。
“园丁长”系统最恶毒的地方,不是腐蚀好人,是找到好人的软肋,逼他们变成坏人。
“半夏,你把这些证据保管好。”沈墨说,“下午我要去见孙振国。”
“太危险了!他既然约你单独见面”
“正因为他约我单独见面,才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沈墨安慰她,“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车也停了。
沈墨看着眼前的省委大楼,这座他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这座他如今执掌的地方。
下午三点,北京。
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父亲的战友,不仅是“园丁长”的联络人。
是一个被逼成恶魔的好人。
是一个用四十年时间,从理想主义者变成利益集团保护伞的,活生生的悲剧。
沈墨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他知道,今天下午的会面,可能会改变一切。
也可能会,让他看到人性最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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