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盯着那份名单。
刘大锤儿子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眼睛里。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博士在读。账户流水显示,过去十八个月,每月固定入账八千欧元,备注都是“科研补助”。
周正还在烧文件,火光照亮他嘴角的笑:“没想到吧?你以为的‘自己人’,早就是‘他们的人’了。”
“他们是谁?”沈墨问。
“你说呢?”周正把打火机扔进火盆,火焰窜高一截,“四十年了,永川的钢铁、化工、机械,哪个行业没他们的股份?现在你要转型,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能坐以待毙?”
沈墨没动。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七点五十五分,离转型基金第一笔拨款生效,还有五分钟。
“周处长,你儿子在加州伯克利读人工智能吧?”沈墨突然问,“去年发表的那篇论文,被ieee收录了,很厉害。”
周正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妻子三年前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主刀医生是德国专家,手术费一百二十万。”沈墨继续说,“钱是从香港一家医疗基金走的账,但基金的出资方,是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火盆里的火小了。
“还有你父亲,退休前是省机械厅总工。”沈墨往前走了两步,“1982年,他主持评审玉泉水库的建材标准,签字批准使用永昌的钢材。三十年后,你坐在这里,烧文件,当内鬼——周处长,你们家祖孙三代,服务的是同一个主子吧?”
周正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沈墨!你——”
“我怎么知道?”沈墨笑了,“因为你父亲临死前,给你留了一封信。信在省档案馆,封存级别是‘绝密’。但巧了,我有权限调阅。”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扔在桌上。
泛黄的信纸,钢笔字迹已经晕开,但签名清晰可见:周建国。
“吾儿周正: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玉泉水库之事,是我一生之耻。当年李主任以全家性命相胁,我不得不在建材标准上签字。这些年,他们用此事要挟,迫你进入体制,为他们做事。为父对不起你。若有机会,当斩断锁链,还自己清白。——父,绝笔。1998年3月12日。”
周正盯着那封信,手开始抖。
“你父亲想让你做个好人。”沈墨说,“但你选错了路。”
墙上的时钟跳到八点整。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周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看向电话机,却没接。
“接啊。”沈墨说,“不是等这个电话吗?告诉你转型基金拨款成功,三个亿已经分流,八千万正在往海外走——然后呢?你会收到指令,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电话铃停了。
一秒后,周正的手机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是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撤离点。”
“他们让你跑。”沈墨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跑得掉吗?你儿子在美国,fbi已经在机场等他——涉嫌学术欺诈和非法资金入境。你妻子在医院,纪委的人就在病房外。你父亲的名誉,你儿子的前途,你妻子的命——周处长,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周正瘫坐在椅子上。
火盆彻底灭了,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突然老得像七十岁。
“我”他声音嘶哑,“我没办法”
“你有。”沈墨把名单推回去,“把真正的名单给我。不是这些被胁迫的、被收买的替罪羊,是坐在幕后分钱的那些人。”
周正抬起头,眼睛通红:“给了你,我全家都得死。”
“不给,你现在就得死。”沈墨拿出手机,调出一段监控录像,“认识这个人吗?”
画面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往永钢的数控机床控制柜里安装东西。时间是两周前,凌晨两点十三分。
周正脸色惨白。
“硬件后门是你提供的技术,安装是你安排的人。”沈墨关了视频,“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三千万,涉嫌破坏生产经营罪、危害公共安全罪。刑期多少年,你比我清楚。”
死寂。
时钟滴答,每一秒都像敲在心脏上。
八点零三分。
周正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沈墨,你以为你赢了?就算我给你名单,就算你抓了那些人——转型基金那三个亿,八千万已经出去了。剩下的两亿二,合同早就签好,明天就会变成十七家企业采购‘进口设备’的预付款。设备永远不会到货,钱永远回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这个局,从你提出转型基金那天就开始了。你以为邵玉明为什么那么快妥协?因为财政厅早就被渗透了。你以为那些企业为什么积极转型?因为转型补贴比他们一年利润还高。你以为——”
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周正的,是沈墨的。
顾晓梦发来加密信息:“资金回流程序启动。八千万已拦截,正在溯源。”
,!
沈墨抬头。
周正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改革?我告诉你,这四十年来,想动这块蛋糕的人多了!结果呢?不是死了,就是疯了,或者——”
“或者像你一样,成了他们的狗。”沈墨打断他。
周正转身,眼睛瞪大。
“八点整,转型基金拨款。”沈墨走到他面前,“八点零一分,省金控启动资金监控程序。八点零二分,十七家企业账户冻结。八点零三分——”
他指了指窗外。
周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研究院大门外,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便衣,但腰板挺直,步伐统一。
“纪委,国安,公安经侦。”沈墨说,“联合办案组。周处长,你的撤离点,现在是我们设的抓捕点。”
周正腿一软,跪倒在地。
“不可能他们答应我的不可能”
“他们答应你什么?保你全家平安?”沈墨蹲下来,看着他,“周处长,你父亲被他们逼死,你被他们控制三十年,你儿子被他们当成筹码——到现在你还相信他们的承诺?”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正突然抓住沈墨的胳膊,手指抠进肉里:“名单在我办公室第三个抽屉夹层还有u盘他们的海外账户交易记录都在”
“为什么现在才给?”
“因为”周正眼泪流下来,“因为我儿子昨晚给我打电话他说他在机场被抓了他说‘爸,我从来没拿过不该拿的钱’”
脚步声到了门外。
沈墨站起来,整理了下西装。
门被推开,联合办案组组长走进来,亮出证件:“周正,你涉嫌职务犯罪、泄露国家秘密、破坏生产经营,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周正被架起来,出门前回头看了沈墨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沈墨看懂了。
他说:对不起。
门关上。
沈墨走到第三个抽屉前,打开夹层。里面有一个信封,一个黑色u盘。信封里是手写的名单,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涉案金额、境外账户。
第一个名字,就让沈墨瞳孔收缩。
省发改委副主任,他的直接上级,转型工作专班的牵头领导——王振华。
u盘插进电脑,加密文件需要密码。沈墨试了周正的生日、他儿子的生日,都不对。最后试了周建国去世的日期:1998年3月12日。
文件打开。
是四十年来的交易记录,从玉泉水库到永川转型,每一笔黑钱流向,每一份虚假合同,每一次权力交换。时间跨度之长,金额之大,牵扯面之广,触目惊心。
沈墨快速浏览,在最近一笔记录上停住:
“2023年9月28日,转型基金预付款,八千万元。收款方:香港盛昌贸易。实际控制人:李泽明(李主任长孙)。”
他盯着那个名字,很久。
然后拔出u盘,放进贴身口袋。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刘大锤。
“沈省长!”老头儿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第一批产品下线了!十个配件,全部合格!您猜多少?”
“多少?”
“三百!”刘大锤吼出来,“只有三百块!永昌卖一万二的东西,我们三百块做出来了!”
沈墨走到窗边,看向永钢的方向。
夜色中,那个方向亮着光。不是路灯,是车间的灯,通明的,炽热的,像一颗在黑暗里燃烧的心脏。
“工人们怎么说?”
“说什么?加班!不要加班费,就要接着干!”刘大锤的声音里有哽咽,“李文博那小子,三天没睡觉,刚才晕倒了,送医院打点滴,醒了第一句话是‘数据备份了没有’”
沈墨笑了,眼睛有点热。
“刘师傅,告诉你个消息。”
“您说。”
“你儿子在德国那笔‘科研补助’,是被人陷害的。纪委已经联系慕尼黑警方,证据移交过去了。你儿子没事,下个月就能回国。”
电话那头死一样安静。
过了足足十秒,刘大锤的哭声传过来,压抑的,破碎的,像困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沈省长我我对不起您我早就该说周正找过我他拿我儿子威胁我让我在设备验收单上签字我签了那批有问题的机床……是我放进去的”
“我知道。”沈墨轻声说,“你签字的第二天,就匿名给纪委寄了检举信,附上了周正威胁你的录音。信在我这儿,我压下来了。”
刘大锤愣住了。
“因为我相信,一个愿意用三十年前的老机床,带着徒弟们手工打磨配件的人——”沈墨看着窗外的灯火,“不会真心想害永钢。”
电话里只剩下哭声。
沈墨挂断,打开工作群。
全省转型工作专班的群里,消息已经刷屏:
,!
“清河重工报告:首批配件通过质检,成本降低40!”
“永川化工:新产品试产成功,纯度达到国际标准!”
“长江机械:老设备改造完成,效率提升300!”
一条接一条,像春天的竹笋,顶开冻土,破土而出。
沈墨翻到最早的一条,是八点零五分发的:
“永川钢铁厂:转型后首批产品下线,合格率100,成本降低95。附件:检测报告jpg”
下面跟着十七个“恭喜”,来自十七家企业。
然后是第十八条,来自顾晓梦:
“省金控报告:转型基金首笔拨款三亿元,已完成全流程监控。截获非法资金流向八千万,已冻结。初步估计,本轮转型将为全省传统产业节省成本五十亿元,创造就业岗位两万个。附件:资金监管报告pdf”
沈墨点开报告。
最后一页是总结:“转型初见成效。但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那些灯光里,有还在加班的车间,有连夜开会的办公室,有等待消息的家庭,有刚刚燃起的希望。
也有藏在阴影里的敌人。
u盘在口袋里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名单上的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盘踞多年的山头。动了他们,就是动了一张经营四十年的利益网。
但——
沈墨想起刚才刘大锤的哭声,想起车间里那些年轻工人的眼睛,想起陈教授凌晨三点发来的图纸,想起周正最后那个“对不起”。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有些山,总得有人移。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加密信息:
“名单收到了?很好。但沈墨,你以为拿到名单就赢了?告诉你个秘密——名单上那些人,每一个都知道自己会上名单。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后路。而你,你的后路在哪?”
信息看完自动销毁。
沈墨看着黑掉的屏幕,笑了。
后路?
他从没想过要有后路。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值班保安在打瞌睡。
沈墨走出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凉而清醒。
手机又震,这次是王振华——那位省发改委副主任,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沈墨,明天上午九点,开个会,讨论转型基金二期方案。”
声音平静,亲切,像一位关心下属的老领导。
沈墨抬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少,但很亮。
“好的,王主任。”他说,“明天见。”
通话结束。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驶向永钢的方向。
那里,新的生产线正在运转。
那里,希望正在生长。
而明天——
沈墨握紧方向盘。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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