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公布在早上八点。
不是新闻发布会,不是内部文件,是一个所有人都能访问的公开网站:转型真相网。
网站首页只有一张动态地图,显示全省103家转型企业的实时数据。绿色代表达标,黄色代表警告,红色代表问题。而此刻,地图上有八个刺眼的红点,像八颗毒疮。
点开任何一个红点,弹出的不是简单结论,是三层数据瀑布:
第一层,企业申报数据。””文字漂亮得像诗。
第二层,实际监测数据。来自电网的用电量曲线、来自税务的增值税开票记录、来自社保局的员工工资流水。三条曲线几乎平行,像三条死去的蛇。
第三层,交叉验证证据。卫星热成像图显示工厂夜间无热源——说明根本没开工;物流平台数据显露出货量同比下降60;甚至还有周边快餐店的外卖订单数——工人加班多了,外卖订单应该涨,但这家企业周边的订单暴跌70。
数据不会说谎。
网站上线十分钟,点击量破百万。
八家企业的公开信还挂在各大门户网站首页,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最骚的是这家,申报说引进德国生产线,但海关记录显示去年只进口了一台二手机床,还是1998年的!”
舆情瞬间反转。
八家企业老板的电话被打爆时,沈墨正在省转型办的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显示着网站实时流量、舆情热度、还有那八家企业内部的监控画面——张永年提供的权限,能看到董事长办公室的混乱。
“沈墨,你他妈这是违法!”扬声器里传出一家建材公司老板的吼叫,电话是顾晓梦接的,开了免提,“你凭什么公开我们的数据?这是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沈墨对着话筒,“王总,你们公司去年拿到转型补贴两千四百万。根据《国家产业转型资金管理办法》第七条,接受补贴企业必须定期公开资金使用成效。这不是商业机密,这是公共财政的知情权。”
“你——!”
“而且,”沈墨调出另一份数据,“你们公司过去三年,累计偷漏税一千八百万。税务局已经收到完整证据链,稽查组应该已经到你楼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断了。
指挥中心里,技术团队正在紧张监控。李文博带着五个师弟,眼睛盯着服务器负载曲线——网站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流量冲击。
“沈省长,”李文博回头,“有三波ddos攻击,来源分别是美国、新加坡和……省内。”
“省内?”沈墨走过去。
“ip地址归属是省工信厅信息中心。”李文博调出攻击日志,“但追踪跳板后,真实源头指向——”
屏幕上跳出一个企业注册地址:永昌建材集团总部。
老对手出手了。
“能扛住吗?”沈墨问。
“能。”李文博敲击键盘,启动备用防御节点,“顾主任提前部署了云防护,攻击流量已经被分流。但沈省长,他们这么明目张胆,说明……”
“说明狗急跳墙了。”沈墨看向大屏幕。
地图上,八个红点开始闪烁。其中三个突然变成灰色——企业主动申请退出转型计划,愿意退还补贴。
还剩五个。
“这五家,”沈墨指着屏幕,“背后是谁?”
顾晓梦调出股权穿透图。复杂的线条最终汇聚到三个名字:两个是退休的省级领导,一个是——
“李主任的儿子,李泽明。”顾晓梦说,“他通过离岸公司,控制这五家企业中三家的实际经营权。”
“那就打蛇打七寸。”沈墨拿起电话,拨给张永年。
通了,但那边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张局,数据公布了。”沈墨说。
“我看到了。”张永年的声音很平静,“效果很好。但沈墨,李主任那边开始反扑了。半小时前,他动用了‘园丁计划’的控制权限,向全省十七个关键岗位发送了加密指令。”
“什么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那五家企业。”张永年顿了顿,“包括动用舆论武器、法律武器,甚至……人身威胁。”
话音刚落,指挥中心的门被推开。
许半夏走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法院传票。
“沈墨,”她把传票放在桌上,“那五家企业联合起诉转型办,指控你滥用职权、侵犯商业秘密、破坏企业经营。法院已经立案,要求我们三天内提交答辩状。”
传票后面还附着一份证据清单:长达两百页的“沈墨违纪违法材料”,从他在玉泉县时期“违规操作”,到清河市“插手企业”,再到永川“数据造假”。时间、地点、证人,一应俱全。
“这些证人,”许半夏指着名单,“包括已经进去的赵立春、周正,还有……刘大锤。”
沈墨翻到刘大锤的证言部分。上面写着:沈墨曾暗示他修改数据,承诺事后给他儿子安排工作。
“刘师傅现在在哪?”沈墨问。
“在医院。”顾晓梦调出监控,“十分钟前,三个人闯进病房,说是纪委的,要带他去‘协助调查’。我们的人拦下了,但刘师傅受到惊吓,心脏病又犯了。”
屏幕上,刘大锤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罩。他儿子刘星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沈墨握紧拳头。
“还有,”许半夏声音发颤,“我母亲……半小时前接到恐吓电话,说如果我不退出这个案子,就让我父亲在医院‘出意外’。”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大屏幕上,网站流量还在飙升,舆论还在发酵,那五个红点还在闪烁。
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战争。
法律战、舆论战、心理战、甚至人命战。
沈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冷静。
“顾主任,”他说,“启动b计划。”
顾晓梦点头,打开加密通讯频道:“各单位注意,执行‘清道夫行动’第二阶段。”
命令下达。
三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转型真相网站首页更新。新增一个板块:“证人证言真实性核查”。点开刘大锤的名字,弹出的不是那份伪造证言,是一段病房监控录像——三个冒充纪委的人威胁刘大锤签字,老人拼命摇头,最后心脏病发作。
录像来源标注:永川市公安局技侦支队提供,时间戳精确到秒。
第二件,省高院官网发布通报:“关于五家企业诉省转型办一案,经核查,原告提交的部分证据涉嫌伪造。本院决定,依职权调取全部原始证据,案件延期审理。”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国家审计署官网突然挂出一份公告:“根据群众举报,我署派出专项审计组,对永川省产业转型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全面审计。审计期间,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扰审计工作。”
公告落款时间,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在沈墨公开数据之前,审计组已经秘密进驻。
屏幕前,五个企业老板中的四个,瘫倒在椅子上。
只剩最后一个——李泽明控制的那家最大企业,还在硬撑。
沈墨拨通了李泽明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了。
“沈墨,”李泽明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意,“你赢不了的。你动的是四十年积累下来的规则,动的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就算你扳倒我,扳倒我父亲,还会有其他人站出来。因为这个系统——”
他顿了顿。
“需要的不是清官,是需要懂规则的人。”
“你说得对。”沈墨说,“所以我不打算改变规则。”
“哦?”
“我打算重建规则。”沈墨调出最后一份文件,“李泽明,你公司三年前从德国引进的那条‘世界领先’的生产线,海关记录显示价值八千万欧元。但德国那边的出口记录显示,那是一条2005年投产的二手生产线,实际交易价格四百二十万欧元。中间七千五百八十万欧元的差价,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沈墨继续说,“这条生产线到港后,你们申请了关税减免,理由是‘国内无法生产的先进设备’。但根据工信部的技术目录,同类设备国内三家企业都能生产,价格只有你们申报价的十分之一。”
“沈墨,你这是……”
“我这是在告诉你,”沈墨打断他,“你和你父亲掌控的‘园丁计划’,早就从保护国家产业安全的盾牌,变成了吞噬国家资产的巨兽。而今天——”
他看向大屏幕。
地图上,最后一个红点开始闪烁,然后,变成灰色。
企业官网弹出公告:“因经营策略调整,我司自愿退出转型计划,退还全部补贴资金,并接受审计。”
“今天,”沈墨说,“是巨兽倒下的第一天。”
电话挂了。
指挥中心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李文博瘫在椅子上,汗湿透了衬衫。顾晓梦长舒一口气,开始收拾文件。许半夏走到沈墨身边,握住他的手。
但沈墨没笑。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些变成灰色的点,看着那些企业的名字,看着背后错综复杂的股权网络。
这只是开始。
李主任还没倒。
园丁计划的控制路线还没断。
那些藏在更深处的利益集团,还在观望,在等待,在寻找下一个机会。
手机震动,张永年发来信息:“干得漂亮。但李主任刚刚启动了‘园丁计划’的最高应急预案。他召集了所有控制路线的人,明天在北京开会。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清除‘净化路线’的叛徒。”
沈墨回复:“叛徒名单上有我吗?”
三秒后,回复来了:
“第一个名字就是你。”
窗外,天色渐暗。
永川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星河落入人间。
而一场更残酷的战争,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