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重工的工厂大门前,沈墨的车被拦下了。
不是保安拦的,是一群穿着工装的工人,目测有七八十人,堵在厂门口。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手里举着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们要吃饭!转型不能赶尽杀绝!”
刘大锤从副驾驶转头:“沈省长,要不换个门进?”
沈墨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工人的脸,灰扑扑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也有恐惧。这些人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省里来人了,要关厂子”——这种谣言永远跑得比真相快。
“下车。”沈墨推开车门。
工人群骚动起来。老工人往前一步:“你是省里的领导?”
“我是沈墨。”沈墨站定,“今天来清河重工,不是关厂子,是了解转型情况。谁告诉你们要关厂?”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七嘴八舌:
“厂里都传遍了!说转型补贴要停了!”
“新来的董事长说了,省里嫌我们效率低,要淘汰!”
“我们干了一辈子重工,除了这个啥也不会!关了厂我们喝西北风?”
沈墨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我问三个问题。”他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第一,清河重工去年拿到转型补贴多少钱?”
“八千万!”有人喊。
“第二,拿到补贴后,车间里新添了几台设备?”
工人们面面相觑。老工人犹豫了下:“就就两台数控机床,还老是坏。”
“第三,”沈墨看着他们,“补贴到账这半年,你们工资涨了吗?福利好了吗?工作环境改善了吗?”
死寂。
只有远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
沈墨走到老工人面前,拿过那块硬纸板牌子,翻过来,从车里拿出记号笔,写下几行字:
“清河重工转型补贴使用情况(2023年6-12月):总金额8000万。其中:新设备采购1100万,技术改造300万,剩余6600万去向——?”
他把牌子还给老工人:“你们拿着这个牌子,不是拦我,是跟我一起进厂。咱们去财务室,去看看那六千六百万,到底去哪儿了。”
工人们愣住了。
老工人看着牌子上的字,手开始抖:“领导,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沈墨转身,往厂里走,“补贴是国家的钱,也是你们的钱。你们有权知道,每一分钱花在哪里。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刘大锤赶紧跟上,压低声音:“沈墨,这不合程序”
“程序?”沈墨脚步不停,“程序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如果规矩已经烂了,就得用不规矩的办法。”
厂区办公楼,三楼财务室。
门锁着。沈墨敲了三下,没反应。
老工人急了,一脚踹上去——门开了。
里面没人。但电脑都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沈墨走到一台电脑前,鼠标点开最近的财务系统,需要密码。
“谁知道财务总监的生日?”他问。
一个年轻工人举手:“我知道!他跟我住一栋楼,身份证号我见过,是1978年3月15日!”
输入,错误。
“试试他儿子的。”沈墨说。
“他儿子叫王嘉豪,2005年出生的,生日是”
“不用生日。”沈墨打断,“用名字拼音加生日试试。”
年轻工人输入“wangjiahao”,回车。
系统开了。
满屋子人围过来。沈墨点开支出一览表,筛选“转型补贴”科目。屏幕上跳出长长的列表:
2023年6月10日,设备采购,550万,收款方:永昌精密机械有限公司。
2023年7月5日,技术咨询费,200万,收款方:云帆企业管理咨询中心。
2023年8月20日,员工培训费,180万,收款方:德国工业技术培训中心(香港办事处)。
一项一项,老工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德国那个培训中心,”沈墨指着屏幕,“厂里派了几个人去培训?”
“三、三个。”老工人声音发颤,“董事长,副董事长,还有还有财务总监他儿子。”
“三个人,一百八十万。”沈墨笑了,“平均一个人六十万。德国总统去培训也用不了这个价。”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项,2023年12月28日,年底奖金,1200万,备注:高管激励。
“高管多少人?”沈墨问。
“八个。”
“一线工人多少?”
“一千二百多人。”
沈墨关掉电脑,转身看着那些工人:“现在明白了吗?转型补贴不是停了,是被吃空了。八千万,真正花在厂里、花在你们身上的,不到一千万。剩下七千多万——”
他指了指天花板:“在楼上那些人的口袋里。”
工人们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是愤怒。
“走!”老工人抓起牌子,“去董事长办公室!”
!人群涌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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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董事长办公室。
姜云帆的表弟——王振华,正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快:“放心,沈墨今天来也查不出什么,账我都做干净了。对,工人我也安排人鼓动起来了,现在正堵着门呢”
门被推开。
王振华抬头,看见沈墨,看见后面的工人,脸色瞬间变了。但他很快恢复镇定,挂掉电话,站起来:“沈省长,您怎么”
“来看看你的办公室。”沈墨走进来,环视四周,“不错,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这墙上挂的画齐白石的虾?真迹?”
王振华干笑:“仿、仿的。”
“仿的也得好几万吧。”沈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王振华和姜云帆的合影,两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你表哥知道你这儿的情况吗?”
“沈省长,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墨放下相框,“清河重工这八千万补贴,姜云帆副市长,知情吗?”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工人们挤在门口,瞪着眼睛。
王振华的额头渗出细汗:“这、这都是按程序走的,所有支出都有合同、有发票”
“合同在哪?”沈墨问。
“在、在档案室”
“发票呢?”
“在财务”
“好。”沈墨点头,“刘师傅,你带几个工人,去档案室把所有合同搬过来。你——”他指向那个年轻工人,“去财务室,把所有发票原件拿来。”
两人应声去了。
王振华想阻拦,但被老工人挡在身前。
十分钟后,合同和发票堆满了办公桌。
沈墨随手翻开一份合同——永昌精密机械的采购合同,标价550万的数控机床,型号是德国科勒曼2020款。
“这台机床,在哪个车间?”他问。
王振华支吾:“在、在二车间”
“走,去看看。”
二车间空荡荡的。角落里确实有一台数控机床,但蒙着厚厚的灰尘,操作面板的塑料膜都没撕。
沈墨走过去,拍了拍机床外壳,声音沉闷。
“这台机器,”他转头问跟来的老工人,“用过吗?”
“用过一次。”老工人咬牙,“试机那天就坏了,修了三个月没修好,说是进口配件买不到。”
“买不到?”沈墨笑了,掏出手机,打开淘宝,输入机床型号,“看,同款机床,深圳一家公司有现货,报价一百二十万。你的合同上写五百五十万。中间这四百三十万差价,去哪儿了?”
王振华腿软了。
沈墨又翻开那份“德国工业技术培训”的合同,收款方是香港公司。他直接拨通了香港工商部门的公开查询电话,免提打开。
“您好,帮我查一家公司注册信息。公司名:德国工业技术培训中心有限公司,注册号”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片刻后:“查到了。该公司于2023年5月注册,注册资本一万港币,唯一股东是王振华,身份证号”
啪嗒。
王振华瘫坐在地上。
沈墨挂掉电话,看着他:“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你进去坐牢,十年起步。第二——”
他顿了顿。
“你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重新投入生产。然后配合我,建立一套‘转型成效评估机制’,让每一分补贴都看得见、查得到、用得明。”
王振华抬头,眼睛通红:“我我选第二个。”
“聪明。”沈墨蹲下来,看着他,“但有个条件。”
“您说。”
“这套评估机制,清河重工要第一个试行。”沈墨声音很轻,“而且,我要用你的案例,去敲打全省那二十六家问题企业。”
王振华明白了。
他成了那只被杀的鸡。
但至少,保住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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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清河重工召开全体职工大会。
沈墨站在台上,背后是大屏幕,上面是重新整理后的财务数据——那六千六百万被追回,设立为“工人技能提升基金”和“设备更新专户”。
“从今天开始,”他说,“清河重工的转型补贴,每一笔支出都会公示。工人们可以扫码查,可以提问,可以质疑。同时,省里会建立‘转型成效评估机制’——不是看报上来的数据,是看三个硬指标:工人工资涨没涨,生产效率提没提,产品质量好不好。”
台下掌声雷动。
沈墨等掌声停了,继续说:“这个机制,会在全省推广。所有拿到转型补贴的企业,都要接受评估。不合格的,暂停补贴。虚假骗补的,追回资金,追究责任。”
他看向坐在第一排的王振华。
“清河重工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大会结束,沈墨走出会场。
姜云帆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他脸色很难看。
“你把我表弟当典型了。”他说。
“不然呢?”沈墨拉开车门坐进去,“让他继续蛀空国企?”
姜云帆沉默了很久。
车子启动,驶出厂区。
“那份名单,”姜云帆突然开口,“你交上去了?”
“交了。”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沈墨看着窗外,“二十七个干部落马,十九个企业负责人被抓,转型计划可能因此延迟三个月。”
“那为什么还要做?”
沈墨转过头,看着他:“因为如果现在不做,三个月后,转型就会变成一场分赃游戏。到时候,那些真正在车间里流汗的工人,那些相信我们能改好的老百姓——他们会彻底寒心。”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姜云帆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
“我父亲当年,”他声音很轻,“就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逼死的。”
“所以你想学他?”
“不。”姜云帆摇头,“我想赢。想用他们的规则,打败他们。”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向前。
沈墨的手机震动,是顾晓梦发来的加密文件:《转型成效评估机制(试行草案)》。
他点开,第一页就是核心原则:
“评估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治病。不是为了淘汰,是为了重生。”
他笑了。
把文件转发给姜云帆。
“看看这个。你觉得,用这套机制,能赢吗?”
姜云帆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舒展。
“可以试试。”他说,“但沈墨,你想过吗?这套机制一旦推行,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那些既得利益者,会联合起来反扑。”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沈墨收起手机,“转型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的战争。我们面对的,不是几家企业,不是几个贪官,是四十年形成的利益惯性和人性惰性。”
他看向前方。
道路延伸,看不到尽头。
“但总要有人,去做那个打破惯性的人。”
车子驶入市区。
窗外,清河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那是无数个家庭,无数个希望。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