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响起第三秒,沈墨抓起车间里的备用对讲机:“李文博,切备用电源!刘师傅,启动柴油发电机!所有非关键设备,立即断电!”
命令出口的瞬间,车间里没乱。
工人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操作工按下急停按钮,电工冲向配电箱,技术员扑向控制台。永钢的半自动生产线在设计时就有冗余:一条来自国家电网的主线路,一条来自厂区自备电厂的备用线路,还有十二台柴油发电机组成的应急系统。
三十秒后,车间顶棚的照明灯暗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从厂房后方传来。
“备用电源切换完成!”监控室里喊,“自备电厂出力60,柴油机组补足40。
实时数据屏上,下跌的增速曲线猛地一顿。
稳住。
副总理站在车间中央,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的秘书在低声汇报:“刚接到省电力调度中心报告,全省十三座主力电厂确实遭到网络攻击,但攻击模式很初级,像是……故意暴露的诱饵。”
“诱饵?”副总理抬眼。
“对。”秘书说,“攻击触发了电厂的主动防御系统,现在所有电厂都切入了隔离运行模式。电力缺口在15左右,但大型企业都有自备电源,影响可控。”
副总理看向沈墨。
沈墨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很难看:“是李主任的人。他们故意用低级攻击暴露位置,真实目的不是停电,是调虎离山——省电力调度中心的技术骨干全部被调去处理攻击,现在调度中心只剩下几个新人。”
“然后呢?”副总理问。
“然后真正的攻击才开始。”沈墨调出手机上的监控画面——省电力调度中心大屏幕,代表全省电网运行状态的拓扑图上,三个关键节点正闪烁红光,“他们控制了这三个枢纽变电站,正在……反向输电。”
“反向输电?”
“就是把本该输送给永川的电力,反向输送给邻省。”沈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这样看起来,永川的用电负荷会突然暴跌,而我们的自备电源数据……会被电网系统自动覆盖。增速曲线会继续下跌。”
果然,数据屏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副总理看了眼手表:“还有三十七分钟。”
“够用。”沈墨说。
他拨通第二个电话。
这次打给的人,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云帆,”沈墨对着话筒说,“清河市的三个枢纽变电站,是不是在你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姜云帆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你终于发现了。没错,三个月前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三个变电站的实际控制权从省电力公司手里要了回来。理由是——保障清河产业安全。”
“现在能反向操作吗?”沈墨问,“把邻省的电力,反输回永川?”
“技术上可以。”姜云帆说,“但需要省电力调度中心的授权密码。密码每小时更换一次,现在掌握密码的人……”
“在李主任手里。”沈墨接话。
“对。”姜云帆顿了顿,“但我有个办法。三个变电站的控制系统,是我亲自带队改造的。我在后台留了个后门——用我父亲的工号可以临时接管十分钟。十分钟够不够?”
沈墨看向副总理。
老人点头。
“够。”沈墨说,“现在开始。”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十秒后,姜云帆说:“接管成功。但我需要永川电网的实时负荷数据,精确到每秒,不然会引发全网振荡。”
“数据马上发你。”沈墨把手机递给李文博,“接数据中心。”
大屏幕上,代表电力流向的箭头开始反转。
邻省的电力,像倒流的河水,通过三条高压线路涌入永川电网。
增速曲线开始回升:
但就在这时,监控画面里,省电力调度中心的大门被撞开。
一群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省电力公司总经理,李主任的侄子,李强。
“切断所有外部连接!”李强对着调度员吼,“有人非法入侵电网系统!立即启动一级应急预案!”
“可是李总,现在是中央考察组……”
“我不管是谁!”李强抢过控制台,输入一串密码,“全省电网,立即进入全封锁状态!所有跨省线路,断开!”
屏幕上的箭头消失了。
增速曲线再次下跌。
车间里一片死寂。
副总理身后的秘书想要说话,被老人抬手制止。
“让他处理。”副总理说。
沈墨看着李强在监控画面里的脸,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扭曲。他想起姜建国名单上关于这个人的备注:“1985年顶替他人上大学,1998年伪造业绩升处长,2010年受贿三千万……”
“李文博,”沈墨突然说,“把这段监控,接进全省电力系统的内网。所有电厂、变电站、调度室,都能看到。”
“什么?”
“照做。”
五秒后,全省电力系统的几千块屏幕,同时出现了省调度中心的实时画面。
李强还在吼:“快断啊!你们愣着干什么!”
一个年轻调度员颤抖着说:“李总……全省……全省都在看我们……”
李强愣住,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他看到了屏幕里的自己,也看到了屏幕外几千双眼睛。
“李强,”沈墨的声音通过内网广播传遍全省,“你父亲李主任的飞机,二十分钟前在公海被拦下了。现在正在返航。你儿子在美国的账户,一小时前被冻结。你妻子在海南的别墅,纪委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监控画面里,李强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还想继续吗?”沈墨问。
李强瘫坐在椅子上。
“接管调度权。”沈墨说。
年轻调度员立刻操作,屏幕上弹出权限转移确认框。李强的手在颤抖,但最终还是按下了确认。
电力流向恢复。
增速曲线重新攀升:
时间还剩二十二分钟。
副总理走到沈墨身边,低声说:“手段很硬。”
“没办法。”沈墨看着屏幕,“对付癌细胞,就得用手术刀。”
“但手术会疼。”副总理说,“接下来三个月,永川会疼。你准备好了吗?”
沈墨没回答。
他看向车间里的工人——他们还在忙碌,对这场发生在屏幕后的战争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机器不能停,产品要合格,工资要按时发。
“他们准备好了。”沈墨说,“我就准备好了。”
数据屏上的数字继续跳动:
最后两分钟。
整个车间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盯着那块屏幕。
李文博在监控室里喊:“最后一波数据上传!所有企业实时生产数据汇总完成!”
刘大锤握紧了满是老茧的手。
许半夏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永川转型纪实》。
秦衡从外面走进来,对沈墨点了点头——意思是,外面的人都控制住了。
副总理看着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数字定格。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工人们拥抱,技术员跳起来,连一向严肃的刘大锤都咧开缺牙的嘴笑了。
但沈墨没笑。
他走到数据屏前,调出后台日志——最后那一瞬间,数据有异常波动。不是自然增长,是有人……手动调高了002个百分点。
谁调的?
他看向李文博。年轻技术员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他看向顾晓梦——她在省金控监控资金流,不可能碰生产数据。
副总理走过来,也看到了日志。
“有人帮你。”老人说。
“我知道。”沈墨说,“但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虽然不在你这边,但也不希望永川输。”副总理拍了拍他的肩,“这就是政治。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深浅不一的灰。”
考察组离开车间时,副总理在门口停下。
“沈墨,”他说,“永川模式,会作为典型全国推广。但你记住——今天之后,你就不再只是永川的沈墨了。你是全国的靶子。所有想守旧的人,所有想分蛋糕的人,所有被你触怒的人,都会盯着你。”
“我知道。”
“还有,”副总理顿了顿,“李主任会被审判,但‘园丁计划’不会完全解散。它会改革,会重组,会变成真正为国家服务的工具。而这个改革的任务……”
他看向秦衡。
秦衡上前一步:“由我负责。”
沈墨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秦衡接手工改,换取李主任倒台。而他沈墨,用永川的成功,换来了全国推广的机会。
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但代价是,那些更深层的东西——四十年的利益网络,那些藏在名单之外的名字,那些真正操控一切的手——依然存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回去写份报告。”副总理上车前说,“题目就叫‘改革没有终点,只有新起点’。下个月,中央党校要开专题研讨会,你去讲课。”
车开走了。
车间外的空地上,只剩下沈墨、秦衡,和远处还在欢呼的工人们。
“恨我吗?”秦衡问。
“不恨。”沈墨说,“你做了你该做的。”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沈墨看向天空。
已是黄昏,夕阳把云层染成血色。
“继续改革。”他说,“但这次,我要改规则。不是修补,是重建。”
秦衡笑了:“那祝你好运。”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最后那002个百分点,是我调的。用你父亲当年留在系统里的后门——‘青山代码’。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需要帮助,就用这个代码。”
沈墨愣住。
“你父亲……”秦衡的声音有些缥缈,“是个理想主义者。所以他死了。但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他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很久。
手机震动,许半夏发来信息:“回家吃饭吗?妈炖了汤。”
他回复:“回。”
然后,他最后一次看向车间。
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他们笑着,聊着,计划着明天的工作,计划着发工资后给家里买什么,计划着孩子的学费,计划着未来的生活。
那些平凡而珍贵的计划。
就是这一切的意义。
沈墨转身离开。
路灯一盏盏亮起。
而新的战斗,已经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