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带放进播放器的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式磁带转动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穿越四十年的叹息。然后，一个疲惫但清晰的声音响起来——是沈青山，比沈墨记忆中的更年轻，也更绝望。
“今天是1982年3月16日，凌晨三点。我是玉泉水库工程指挥部技术负责人沈青山。如果有人在未来听到这段录音，请记住——玉泉水库垮塌不是事故，是谋杀。”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磁带继续转动：
“三天前，也就是3月13日，我发现永昌货栈供应的钢材检验报告造假。只有标准的70，根本不能用于水库主体结构。我立即向上级报告，但得到的回复是：‘这是政治任务，必须用本地企业的钢材。’”
沈青山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能听见隐约的雨声。
“昨天，李主任找我谈话。他说，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出去，整个玉泉县过去二十四年用这批钢材建的所有工程都要完蛋。那会死多少人？垮多少桥？塌多少房？他让我选——是救一个水库，还是救整个玉泉县。”
录音带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所以我签了那份假报告。但我也留了后手。”沈青山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把真实的检验数据、永昌造假的所有证据、还有这四十年所有使用问题钢材的工程清单，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岳川，他父亲当年因为上报质量问题被整死，他值得信任。一份给了姜建国，他是个有良心的技术员。还有一份……”
他顿了顿。
“缝在了许大山背上。大山在这次事故中救了我，他背上被钢筋划开一道口子，我包扎时把东西缝进去了。这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没人会去搜一个重伤员的伤口。”
会议室里，许半夏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如果你们找到这三份证据，就去找一个人——”沈青山的声音突然压低，“他叫陈秉义，北京人，当时是中央派到玉泉县的特派员。他知道全部真相，但他当年被李主任用家人威胁，不敢说话。现在……现在他应该退休了，住在……”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
不是自然结束，是被人为切断的——磁带后面还有内容，但中间有大约三分钟的空白，然后才是结尾的杂音。
“被人洗掉了。”联合执法组的组长检查后说，“最后的关键信息被抹除了。但陈秉义这个名字，我们记下了。”
沈墨盯着那台老式录音机。
父亲在四十年前，用这种方式留下了线索。而现在，这条线索指向了一个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陈秉义……”秦衡突然开口，“我认识这个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1982年，他确实是中央派驻玉泉的特派员。”秦衡站起来，“但水库事故后，他就被调回北京，不久就‘因病提前退休’。后来我听说，他在西山有个小院，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
“为什么没人去找过他？”沈墨问。
“因为李主任在那之后，把陈秉义的女儿安排进了最好的大学，后来又送出国，现在在美国硅谷工作。”秦衡说，“而陈秉义的妻子……1990年死于一场‘医疗事故’。从那以后，陈秉义就彻底沉默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用家人作为筹码，这是李主任最擅长的手段。
“现在李主任倒了，”沈墨说，“陈秉义应该敢说话了。”
“不一定。”执法组长摇头，“我刚让同事查了，陈秉义三天前突然住院，诊断是‘急性食物中毒’。现在还在icu。而他的女儿，昨天在美国遭遇车祸，重伤昏迷。”
姜云帆猛地站起来：“他们还在灭口？”
“是在警告。”沈墨冷静地说，“警告所有知情者——李主任虽然倒了，但他那条线上的人还在。谁开口，谁死。”
他看向执法组长：“陈秉义的病房，能安排我们的人吗？”
“已经安排了。”组长点头，“国安局的人二十四小时值守。但他现在的情况，能不能醒过来都是问题。”
沈墨深吸一口气。
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可能就这样断了。
但就在这时，顾晓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
“沈墨，查到了！”她的眼睛发亮，“不用找陈秉义，真相就在我们手里！”
她把文件摊在桌上——那是从永昌总部查封的账册里找到的一份手写记录。日期是1982年3月15日，记录人是李国栋，李主任的父亲。
“今日与北京陈同志谈话。陈表示，若保证其女安全，他可保持沉默。另，关于那批钢材，陈透露关键信息：问题不只出在永昌，上游钢厂有中央某领导亲属入股，故质检一路绿灯。此事若曝，牵连甚广。”
记录的最后一行字，让所有人瞳孔收缩：
“陈说，当年大炼钢铁时留下的不合格钢材，实际数量是上报的三倍。多出来的部分，被分散存放在全省十七个秘密仓库，等待‘时机成熟’时投入民用工程。仓库位置，他只告诉了两个人——沈青山，和他自己。”
沈墨拿起那份手写记录。
“所以父亲当年查到的，不只是玉泉县的工程。”他看向秦衡，“是全省范围。那批‘定时炸弹’，可能埋在任何一个地方。”
“十七个仓库……”姜云帆快速计算，“按当年的产能，三倍的量，那至少是……”
“至少可以建五十座玉泉水库。”顾晓梦接过话，“或者，一百所学校，二百座桥，三百栋居民楼。”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必须找到这些仓库。”沈墨说，“二期清理，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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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清理隐性壁垒二期”专项行动正式启动。但这次的重点不是表面规则，是深藏四十年的“结构性壁垒”——金融、人才、要素市场。
第一站，金融领域。
省金控大楼顶层会议室，顾晓梦面对全省二十七家银行的行长，播放了一段监控录像——永昌建材的财务总监，在查封前夜，正在向境外转移资金。收款方是三家离岸公司，而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三家银行的行长。
“过去十年，”顾晓梦调出数据，“永昌通过你们三家银行，违规获得贷款八十亿。其中三十亿用于行贿，二十亿转入境外，真正投入生产的不到三十亿。而作为回报，你们三位——”
她看向那三个面色惨白的行长。
“分别获得了永昌在海外设立的信托基金份额，每年分红不低于五百万。对不对？”
无人应答。
“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顾晓梦推过三份文件，“主动交代所有违规操作，退回非法所得，配合调查。或者，等纪委的人上门。”
三个行长颤抖着手签了字。
“从今天开始，”顾晓梦对所有人宣布，“全省所有金融机构，必须公开对民营企业的实际贷款利率、审批时限、隐形门槛。省金控将建立实时监测系统，任何‘区别对待’，系统自动预警。”
第二站，人才市场。
省人才中心，沈墨和姜云帆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的是全省高端人才的流动数据——过去五年，永川培养的博士、硕士，60流向了长三角、珠三角，留在本地的不到20。
“为什么留不住人？”沈墨问台下的人才办主任。
“待遇……待遇差，平台小，发展空间……”
“这是借口。”姜云帆打断，“真实原因是——人才评价体系被少数人垄断。评职称要送礼，拿项目要关系，发论文要挂领导名字。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屑于玩这套游戏，所以走了。”
他调出一份名单：“过去三年，全省申报国家级人才计划的候选人，有三分之一被‘平衡’掉了。理由是‘年轻还需要锻炼’，但补上来的人，平均年龄比他们大十岁，成果比他们少一半。”
台下有人低头。
“从今天起，”沈墨说，“所有人才评价，全部引入盲审。申报材料隐去姓名、单位，只看成果。评审专家从全国专家库随机抽取，评审过程全程录像。谁打招呼，谁干预，一律曝光。”
他看向姜云帆：“你负责这件事。”
“好。”
第三站，要素市场。
省产权交易中心，许半夏作为法律顾问，正在审阅一份土地转让合同。转让方是玉泉县政府，受让方是永昌旗下的地产公司，转让价格比评估价低40。
“这份合同，”许半夏当众指出，“附件的规划条件里，有一条隐藏条款——该地块‘不得用于工业用地’。但永昌拿地后三个月，规划就改了，变成了‘可建高标准厂房’。一改一建，土地价值翻了五倍。”
她看向台下的自然资源厅厅长：“这样的操作，过去十年有多少？”
厅长擦汗：“这……这需要查……”
“我帮你查了。”许半夏调出数据库，“全省类似操作，一百二十七起。涉及土地三万亩，国有资产流失保守估计二百亿。而经手这些交易的，都是同一批‘评估公司’‘规划公司’‘咨询公司’——他们的实际控制人，都是李主任那条线上的人。”
全场哗然。
“从今天起，”沈墨站起来，“全省所有要素交易——土地、矿产、能源、数据——全部纳入公共交易平台。交易过程全程直播，交易数据实时公开。谁想暗箱操作，先问问全省人民答不答应。”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沈墨走出会场时，手机震动。是执法组长发来的消息：“陈秉义醒了。他说要见你，有件事必须当面说——关于你父亲真正的死因。”
沈墨正要回复，另一条信息跳出来。
是秦衡：“刚收到情报，李主任那条线在境外的资金开始异动。他们在抛售资产，转移现金，可能准备全面撤离。时间窗口不多了。”
而第三条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沈墨，想知道那十七个仓库在哪里吗？明天早上六点，玉泉水库旧址。一个人来。带足筹码——你的命，或者，你父亲的清白。”
三条信息，三个方向。
沈墨站在夜色中，看向远方。
父亲四十年前布下的局，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
而他手里，还缺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