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放大。
沈墨能看清厂房外墙剥落的墙皮,裂缝像蛛网一样从三楼窗户延伸下来。那是母亲工作了十年的车间——二纺细纱车间,她在那台细纱机前站了十年,直到1998年夏天,厂房横梁突然断裂,三台机器倒下。
母亲是唯一没能跑出来的人。
事故调查报告他看过无数遍:“建筑结构老化,属意外事故”。抚恤金八千块,厂里给了个“因公殉职”的名义。
但现在照片下面这行字,像一把刀,剖开了二十三年的谎言。
手机震动了,是许半夏的电话。
“沈墨,你在哪?”她的声音很急,“我查到了!你母亲当年的医疗记录——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她送医院时还有呼吸,但病历上被改了死亡时间!改病历的人……”
她顿了顿。
“是李主任。那时候他还是省人民医院脑外科主任,那天晚上正好他值班。”
沈墨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还有,”许半夏的声音在颤抖,“当年纺织厂那批建材的供应商,是永昌建材的前身——永昌货栈。负责人是李国栋,李主任的父亲。那批钢材的批号,和你父亲名单上的一样。”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施工车辆的轰鸣声——玉泉县第三小学的师生已经全部转移,危楼正在拆除。操场上,孩子们暂时在帐篷里上课,朗朗读书声随风飘来。
“半夏,”沈墨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把我母亲的所有档案,全部调出来。从出生证明到死亡证明,所有经手人,所有签字,全部查清楚。”
“好。但你……”
“我没事。”沈墨挂断电话,看向那栋正在拆除的教学楼。
工人们正在搭设新的活动板房,教育局的人在现场指挥,孩子们趴在帐篷窗户上好奇地看着。一个老师拿着课本,就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开始讲课。
“沈省长,”姜云帆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全省排查的进展出来了。一百七十四项工程中,危房等级的有三十七处,需要加固的八十九处,暂时安全的四十八处。全部处理完,预计需要资金……十五个亿。”
“钱我来想办法。”沈墨接过平板,“人员疏散呢?”
“危房的已经全部疏散了,三千七百多人。但问题是——”姜云帆压低声音,“这些工程背后牵扯的利益方开始反扑了。刚才有三个人给我打电话,暗示我‘适可而止’。”
“谁?”
“一个是你认识的,省住建厅副厅长。一个是玉泉县的县委书记——你提拔的那个。还有一个……”姜云帆看着沈墨,“是秦衡的秘书。”
沈墨抬眼。
“秦衡现在还在被控制?”
“名义上是。”姜云帆调出一段监控,“但你看这个。”
监控画面里,秦衡的“隔离审查”房间,更像一个临时办公室。他正在电脑前写材料,旁边站着两个人——不是纪委的,是中央政研室的人。
“他在写什么?”沈墨问。
“‘新园丁计划’改组方案。”姜云帆说,“我托人打听了,副总理亲自点的将,让秦衡负责设计新系统的框架。条件是——他要戴罪立功,把李主任那条线的所有人都交代清楚。”
沈墨盯着屏幕。
秦衡的脸在屏幕光下显得很专注。这个曾经是他导师,后来疑似是敌人,现在又成为“戴罪立功者”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用这份改组方案,”姜云帆说,“换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而且他提出,要你做他的副手。”
“我?”
“对。他说,只有你能镇住那些老狐狸。”
正说着,沈墨的手机响了。是副总理办公室的号码。
“沈墨同志,”秘书的声音传来,“领导让你现在来一趟北京。秦衡同志提交了一份方案,需要你一起讨论。”
“什么方案?”
“‘清理隐性壁垒二期’的全国推广方案。”秘书顿了顿,“秦衡在方案里提了个建议——由你牵头,成立一个跨部委的专项工作组,用半年时间,在全国范围清理那些阻碍企业发展的‘隐性规则’。”
沈墨愣住了。
清理隐性壁垒,这是他一直在永川做的事。但现在要推向全国?
“领导同意了?”他问。
“领导说,要先听听你的意见。”秘书说,“但沈墨,我提醒你——这件事一旦接手,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全国有多少既得利益者,有多少张看不见的网,你比我清楚。”
通话结束。
姜云帆看着他:“去吗?”
“去。”沈墨收起手机,“但去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
“把母亲的事,彻底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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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省档案馆。
许半夏调出了所有能调到的档案。从母亲1970年进厂的登记表,到1998年的事故报告,整整三大箱。
沈墨一份一份地翻。
进厂登记表上,母亲的照片很年轻,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家庭成分栏写着:“贫农”。推荐人签字:沈青山。
原来当年是父亲把母亲招进厂的。
然后是历年考核表:先进工作者五次,三八红旗手三次,细纱操作技术标兵……母亲是个优秀的工人。
翻到最后一本——1998年的事故档案。
现场照片触目惊心:断裂的横梁,倒塌的机器,散落一地的纱锭。母亲倒下的位置被红线圈了出来。
然后是医院的急救记录:
“患者:王秀兰,女,48岁。入院时间:1998年7月23日15:47。,呼吸微弱。初步诊断:重型颅脑损伤,多发性肋骨骨折,内脏破裂。”
下面有值班医生的签名:李主任。
然后是抢救记录:
“15:50,气管插管。”
“15:55,心肺复苏。”
“16:03,心跳恢复。”
“16:30,患者意识短暂恢复,能眨眼。”
沈墨的手停在这里。
母亲当时还活着?还能眨眼?
他快速往后翻。
下一页就是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1998年7月23日16:05。死亡原因:重型颅脑损伤,抢救无效。”
签字医生:李主任。
时间对不上。
抢救记录显示16:30母亲还有意识,但死亡证明上写16:05已经死亡。
“这是篡改。”许半夏指着记录,“你看这里,墨迹不一样。死亡时间的‘16:05’,是用另一种钢笔后填上去的。原数字被涂改液盖住了。”
她用紫外线灯照了照。
被遮盖的原数字慢慢显形:18:25。
晚了两个多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许半夏声音发冷,“发生了什么?”
沈墨继续翻。
后面是事故调查组询问李主任的笔录:
问:“王秀兰同志送到医院时,情况怎么样?”
李主任答:“送到时已经死亡。我们做了象征性抢救。”
问:“死亡时间确定吗?”
李主任答:“确定。16:05。”
签字,盖章。
一份完整的、天衣无缝的谎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墨喃喃。
许半夏又从箱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是那批问题钢材的采购合同。签订日期:1997年10月。采购方:玉泉纺织厂。供应方:永昌货栈。
合同最后一页,审批人签字栏:王秀兰(车间主任)。
母亲签的字。
“你母亲当时是细纱车间主任,”许半夏说,“这批设备更新的采购,是她负责的。李主任用这份合同威胁她——如果她不死,就把合同公开,说她收受贿赂,采购劣质钢材,导致厂房危险。那样的话,不仅她会坐牢,你父亲的名誉也会被牵连。”
沈墨闭上眼睛。
所以母亲不是意外。
是李主任用父亲的前程,用所谓的“受贿”污名,逼她“被意外”。
所以父亲后来一蹶不振,所以父亲在1999年抑郁而终。
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
是一个家庭,被系统性摧毁的故事。
“这份合同,”沈墨睁开眼睛,“是伪造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签字。”沈墨指着母亲的名字,“最后一笔,我母亲习惯性上扬。但这个签名是平的。和我父亲那份假报告上的签名,同一个破绽。”
他站起来。
“李主任伪造合同,逼死我母亲。然后伪造医疗记录,掩盖真相。最后用我父亲的愧疚,控制了他余下的生命。”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衡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中央纪委的人。
“沈墨,”秦衡说,“这些证据,够判李主任死刑了。”
“你来干什么?”沈墨问。
“来告诉你真相的另一部分。”秦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日记本,“这是你父亲1998年到1999年写的日记。他察觉到了你母亲的死有问题,开始暗中调查。但1999年,李主任用你——当时你刚考上大学——来威胁他。”
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1999年12月24日。云帆的父亲今天来找我,说李主任要对我儿子下手。我不能再查了。对不起,秀兰。对不起,墨墨。我只能带着真相,进坟墓了。”
沈墨接过日记本。
父亲的字迹,潦草,颤抖,充满了绝望。
“李主任的控制,”秦衡说,“从来不只是金钱和权力。他最喜欢用的,是亲情。用你在乎的人,逼你放弃你在乎的事。你父亲是这样,姜建国是这样,许大山是这样,岳川是这样——现在,轮到你了。”
他顿了顿。
“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现在手里有足够的力量,有中央的支持,有全国人民的眼睛。你可以选择——是继续追查,让李主任付出代价,但可能还要失去更多你在乎的人。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放下个人恩怨,去做更大的事。”秦衡看着他,“清理隐性壁垒,让全国千千万万个企业不再受这种‘规则’的压迫。让千千万万个家庭,不再经历你经历过的悲剧。”
档案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墨合上父亲的日记本。
“我选第三个。”
秦衡皱眉:“第三个?”
“既要李主任付出代价,”沈墨说,“也要清理全国的隐性壁垒。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看向许半夏:“把这些证据整理好,提交给最高检。李主任的案子,要办成铁案。”
又看向秦衡:“‘清理隐性壁垒二期’的方案,我参加。但我有一个条件——工作组的第一站,不是去发达地区,是去玉泉县。从那些被问题钢材毒害的工程开始,从那些被‘规则’压迫了四十年的企业开始。”
秦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沈墨,”他说,“你比你父亲狠。”
“不,”沈墨摇头,“我只是比他幸运。他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人和他站在一起。”
手机响起,是副总理秘书的催促。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档案,轻轻合上箱子。
“走吧。”他对秦衡说,“去北京。”
“不改主意了?”
“不改了。”沈墨走出档案室,“但我得先去个地方。”
“哪?”
“纺织厂旧址。去看看我母亲倒下的地方。”
车开到纺织厂时,厂区已经荒废了。但细纱车间的那栋楼还在——那是历史建筑,不能拆,但也不能用,就那么荒着,像个巨大的墓碑。
沈墨站在楼前。
二十三年前,母亲在这里倒下。
二十三年后,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真相。
风吹过空荡荡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也像在诉说。
“妈,”他轻声说,“我会让这一切,都有个交代。”
转身离开时,手机震动。
是全省营商环境会议的日程提醒:下午两点,部署“清理隐性壁垒二期”。
而明天上午,他要去北京,参加那个可能改变全国企业命运的会议。
一场战役结束了。
另一场更大的战役,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