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吴家穷得叮当响,大人们勒紧裤腰带勉强能填个半饱,孩子更是连口像样的吃食都见不着。齐盛暁税徃 免沸岳黩我刚被抱回屋里时,小脸蜡黄乌黑得像张旧纸,饿得嘴巴张大左右晃,奶奶看着心疼,实在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去跟相熟的老姐妹借了两斤小麦粉。
她把面粉倒进铁锅,小火慢慢炒出焦香,又用细罗一遍遍地筛,筛去粗粒,最后兑上热水熬成稀糊糊,盛在粗瓷碗里,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进我嘴里。
我那时哪懂什么挑拣,许是饿狠了,小嘴裹着勺子,狼吞虎咽就吃了小半碗。说来也怪,自打被抱进里屋,我竟再也没哭过,醒着的时候多半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那模样,彷彿早就认了这苦日子的命。
我爹见了,心里却总憋着股火气。每次看见我喝那碗面糊糊,他就忍不住开骂,骂抛下我的亲爹亲娘一大家子,最后连祖宗十八代都没能倖免,粗话像冰雹似的砸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可偏偏人贱命硬,越穷越能扛。
那年冬天,大雪连着飘了半个月,天寒地冻的,我竟被奶奶喂得胖了不少。原先干瘪得像个小老头的脸,渐渐圆了起来,总算有了点婴儿的模样,眼神也亮堂了,透着股机灵劲儿。
每到睡前,奶奶都会仔细给我掖好被角,然后坐在炕沿上,沉默着看我半天,最后总会叹口气,抹把脸才躺下。
家里的大黄狗断了腿,我爹也没心思好好治,就随便找了根绳子给它绑了绑——家里还指望这狗看家护院呢。
可大黄却总记挂着我,几乎每天都一瘸一拐地进屋里看我,临走时还会趴在炕边,安安静静地待上半天,就像我是它的崽子。
奶奶白天要忙着洗衣服、做饭、餵猪,种菜,根本顾不上时时刻刻管我,她每天固定四次喂我面糊糊、换尿布,其余时间就把我放在床上躺着。于是大多时候,就只剩大黄蹲地上看着我,我望着屋顶黑漆漆的房脊,一狗一人,在沉默里打发着时光。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其间我爹好几次提着想把我扔出去,都被奶奶硬拦了下来。有一回,他趁半夜奶奶睡熟了,偷偷抱起我就往院子外走,眼看就要把我抱出大门,大黄突然从窝里窜出来,对着他嗷嗷猛叫,声音又凶又急,惊醒了屋里的奶奶。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最后没办法,我还是被奶奶抱回了炕上。
奶奶抱着我,抹着眼泪训斥我爹:“铲子啊!你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咱家穷,给你娶不上婆娘,你还一天到晚在外面瞎混,哪个女人肯跟你?你想想,你以后老了,谁给你端碗水?谁给你摔盆子、抱牌位,把你埋进地里?咱老吴家可不能到你这辈就成了绝户头啊!这孩子多乖,多好养活,他那豁子嘴、多余的指头,以后有钱了给治一治不就行了?好歹是个带把的!好鼻子好眼的男孩,谁家舍得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趁我现在还能动,能帮你拉扯着他,你在外面多挣点钱,等他长大了,你也有个指望啊!”说着说着,奶奶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呜咽起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心酸。
我爹站在一旁,脸色难看极了,心里也不好受。他看着奶奶鬓角的花白头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咬牙,闷声说道:“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可没闲钱给他治。明天你准备点针线,我来给他治——好歹我在生产队的时候,也给猪煽过,这点活儿不算啥。总不能让他顶着个豁子嘴,当我吴家的崽子!”
“啥?”奶奶一听就急了,急忙拉住他的手,“你这孩子可不能瞎摆弄啊!这可不是给猪煽栏,这是活生生的娃,要是出点差错可咋整?”
可我爹是个出了名的犟种,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奶奶知道,想把我留下,就只能让他试试。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去村里的卫生所买了碘酒和外伤药粉,又去跟哥们借了个刮胡子的刀片,回来让奶奶准备了细绵线。到了晌午,奶奶硬着头皮按住我的手和脚,我爹则咬着牙,拿起刀片,朝着我豁开的上唇断面划了下去。
之前一直安分的我,瞬间就狂躁起来,“唔啊唔啊”地大哭,那哭声尖利又凄惨,像是过年杀猪时的惨叫,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我爹急的照我后颈那捏吧几下,我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止,晕死过去!
奶奶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却只能死死按住我,眼睁睁地看着刀片在我嘴唇上动。
幸好我那豁子嘴不算太严重,只是上唇裂到了鼻孔位置,里面的皮肉结构都是好的。我爹强忍着手抖,把裂开的嘴唇对齐,然后用穿了绵线的针,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缝完后,他又用碘酒仔细擦了擦伤口,撒上药粉,最后贴上医用胶布。
等他拿起刀片,准备割掉我多余的那根指头时,奶奶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他的手,哭着说啥也不让:“太可怜了!孩子都哭快背过气了,再折腾下去,命都要没了!指头咱不治了,就这样吧!不伸手没人知道。”
就这么着,我的指头总算保住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命贱有命贱的好处,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当天我发了点低烧,奶奶急得团团转,各种折腾,幸好烧很快就退了。她找村里卫生所要了个不用的小注射器,把消炎药化在水里,再混着稀糊糊,一点点往我喉咙里挤。小孩子长得快,伤口癒合得也快,没几天,嘴唇上的伤口就开始结痂了。
该说不说,我爹这人虽说脾气差、性子糙,可那缝合的手艺还真不赖——伤口对齐得整整齐齐,线也缝得对称,一点没歪歪扭扭。
十天后,奶奶小心翼翼地揭下胶布一看,伤口已经长住了,效果比预想的好太多。她一边给我擦着消炎药,一边对着屋顶念叨,感谢吴家十八代祖宗保佑,让我平平安安地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