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西三十里,断刃崖。
此地因山崖如被巨刃斩断而得名,崖壁陡峭如削,寸草不生。此刻崖顶平台却热闹非凡——数十名身着赤红劲装、背负宽刃大刀的修士严阵以待,正是血刀门精锐。
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大汉,元婴中期修为,脸上那道从额头斜贯至下颌的刀疤随着他说话而扭动:“都打起精神!老祖说了,今天有贵客驾临,谁要是丢了血刀门的脸,老子扒了他的皮!”
众弟子噤若寒蝉。
血刀老祖,元婴后期巅峰,以一手“血煞狂刀”闻名东南域,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嗜杀成性。他口中的“贵客”,必定非同小可。
辰时三刻,天边赤红流光终于抵达。
轰——
流光砸落崖顶,气浪掀翻了三名站得最近的弟子。烟尘散去,现出来者真容。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赤发如火,黑袍猎猎,背后一柄门板宽的赤红重剑几乎与他等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看人时有种野兽般的凶戾。
独眼大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血刀门副门主,厉狂,恭迎赤炎剑尊!”
赤炎剑尊?
周围弟子面面相觑,没听说过这名号啊。
赤发青年——赤炎剑尊瞥了厉狂一眼,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血老鬼呢?”
“老祖正在崖下密室,为剑尊准备接风宴……”
“不必了。”赤炎剑尊打断他,“本尊来此只为两件事:第一,进古星脉取一件东西;第二,找一个人。”
厉狂小心翼翼问:“不知剑尊要找的是……”
“一个用剑的女修。”赤炎剑尊眼中火焰跳动,“她的剑意……与我很像。三日前我路过北域边境时,感应到她的剑意波动,一路追到此地。”
厉狂心中一动。
用剑的女修?剑意与赤炎剑尊相似?
他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情报——青霞宗那边抓了几个散修,其中有个红衣女修,剑术高超,曾一剑斩了青霞宗三名金丹修士,最后是青霞老祖亲自出手才将其擒下。
“剑尊说的,可是一个身穿红衣、手持赤红长剑的女修?”厉狂试探道。
赤炎剑尊猛地转头,火焰双瞳死死盯住厉狂:“你见过她?”
威压如山,厉狂几乎窒息,强撑着道:“只是……听闻。昨日青霞宗在城中抓了几个散修,其中就有这么一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据说那女修被抓后,当晚就被人救走了。救她的人身份不明,但能与青霞老祖正面抗衡而不败,恐怕……至少是化神修士。”
赤炎剑尊沉默片刻,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如雷,震得崖壁碎石簌簌落下。
“化神?好!本尊倒要看看,是哪位化神敢动我看中的人!”
他笑声一收,看向厉狂:“带路,进古星脉。取完东西,本尊亲自去青霞宗要人。”
厉狂不敢多问,连忙引路。
断刃崖底,有一道天然裂缝,深不见底。裂缝边缘刻满了血刀门特有的血煞符文,显然已被他们完全掌控。
两人纵身跃入裂缝。
下坠百丈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的不是水,而是淡银色的星辰灵液。地面铺满了闪烁微光的星砂,中央则是一个直径十丈的银色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精纯的星辰之力。
这就是古星脉的入口之一。
此刻漩涡旁,盘膝坐着一位枯瘦如柴的血袍老者。老者睁眼,浑浊的眼中闪过精光:“赤炎小友,百年不见,你倒是越发狂傲了。”
血刀老祖!
赤炎剑尊落地,重剑插地,抱拳道:“血老鬼,别来无恙。你答应我的东西,准备好了?”
血刀老祖嘿嘿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晶石。晶石内部有无数光点流转,仿佛将一片星空封印其中。
“这是‘星核碎片’,老夫花了三百年才从星脉深处挖出这么一块。按照约定,给你可以,但你得帮老夫做件事。”
“说。”
“星脉深处有处禁地,老夫几次尝试都未能突破。”血刀老祖指向银色漩涡,“但老夫感应到,那禁地中封印着一样东西——一柄剑,一柄……蕴含赤煌真意的古剑。”
赤炎剑尊瞳孔骤缩:“赤煌真意?!”
“不错。”血刀老祖点头,“你也知道,老夫修炼的血煞刀意虽强,却始终无法突破至化神。原因就在于缺了‘真意’的领悟。赤煌真意乃火属剑道极致,若能得到那柄剑参悟,老夫便有五成把握踏入化神!”
他看向赤炎剑尊:“小友你修炼的也是火属剑道,虽与赤煌剑道不同源,但触类旁通,对你同样大有裨益。你我联手破禁,剑归老夫,但剑中真意感悟,你我共享。如何?”
赤炎剑尊盯着那银色漩涡,火焰双瞳中闪过贪婪。
赤煌真意……那可是传说中的剑道真意!若能得到,他停滞百年的修为,或许真能再进一步!
“好!”他毫不犹豫,“何时动手?”
“三日后,月圆之夜,星脉潮汐最弱时。”血刀老祖收起星核碎片,“这三日小友可在此调息,老夫会为你准备破禁所需之物。”
赤炎剑尊盘膝坐下,重剑横于膝上,闭目养神。
但他心中,却翻腾着另一个念头。
那个剑意与他相似的红衣女修……若她真的与赤煌剑有关,那她的价值,或许比这古剑更大!
---
青云城,云来居客栈。
金灵逸与凌墨、苏银汐汇合,将昨夜经历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牧天阁真相的核心部分——星枢说过,有些真相知道本身就会引来注视,他暂时不想让二女承担这个风险。
“所以,第六钥在地下星脉,三个入口都被占了?”凌墨蹙眉,“我们选哪个?”
苏银汐分析道:“从距离核心远近看,隐星洞最近。但暗星会神秘莫测,我们对他们了解最少,风险最大。坠星谷被青霞宗控制,我们刚和他们结仇,强闯容易陷入围攻。断刃崖的血刀门……倒是暂时无冤无仇。”
“不,断刃崖去不得。”金灵逸摇头,“今晨那道赤红剑意,就是去了断刃崖方向。那人的剑意……凌墨,你感应到了吗?”
凌墨神色凝重:“感应到了。那不是赤煌剑意,但同属火属剑道极致,而且……更加暴戾疯狂。若我没猜错,那人修炼的应该是‘焚天剑道’,以焚烧一切、毁灭一切为念,是火属剑道中最极端的一脉。”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对我的剑意有感应。刚才你提到他时,我体内赤煌剑碎片有微弱共鸣——他也在找我。”
金灵逸眼中闪过寒光:“那就更不能去断刃崖了。我们选隐星洞。”
“暗星会那边……”苏银汐仍有顾虑。
“暗星会再神秘,终归是此界势力。”金灵逸道,“而且星枢长老说,他们的功法有上古星辰道影子,或许与牧天阁有渊源。若能交涉,未必不能合作。”
他看向窗外,天际已大亮。
“准备一下,午时出发。苏银汐,你擅长阵法,能否布一个临时干扰阵,掩盖我们进入隐星洞时的空间波动?”
苏银汐点头:“可以,但我需要‘星尘砂’作为阵基。这东西在星辰之力浓郁处才有,青云城坊市或许能买到。”
“我去买。”凌墨起身。
“小心。”金灵逸叮嘱,“戴上面纱,收敛剑意。青霞宗的人可能在四处搜查。”
凌墨点头,换了身普通青衣,戴上面纱,悄然离开客栈。
金灵逸则开始打坐调息,将昨夜消耗的灵力补回。
苏银汐留在房中,以紫薇元婴推演隐星洞可能的地形与禁制。她眉心紫光流转,身前浮现出一幅虚幻的星图,星图上三个光点分别代表三个入口,无数银色丝线从光点延伸向中心——那是古星脉的能量脉络。
推演到一半,她突然轻咦一声。
星图显示,三个入口的能量脉络在星脉深处某处交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星枢节点”。而在节点附近,有一个极其隐晦的“空洞”——那是一片没有任何能量流动的区域,仿佛被刻意抹去了存在。
“这是什么?”苏银汐皱眉。
她尝试以紫薇之力探测那空洞,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但就在她收回探测的瞬间,空洞处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与牧天钥同源的波动!
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确定没感应错。
“金公子!”她立刻传音。
金灵逸睁眼,闪身而至:“怎么了?”
苏银汐将星图展示给他看,指向那空洞:“这里……有牧天钥的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会不会是……第七钥?”
金灵逸凝视那空洞,体内四钥共鸣。
寂灭星瞳碎片剧烈震颤,仿佛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不是第七钥,是……钥匙的‘共鸣印记’。那里应该有某位牧天阁长老留下的印记,用来指引或封印什么。”
他想起星枢说过,取到周天星图钥后,要去星核处取一件东西。
难道那空洞就是星核所在?
“这个位置……”金灵逸仔细推算,“从隐星洞进入,需要穿过三层天然星阵、两处空间折叠,最后还要通过一处……上古禁制残迹。”
他看向苏银汐:“我们得重新规划路线。取钥之后,必须去那里一趟。”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突然传来喧哗。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来到窗边。
街道上,一队青霞宗修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刘长老,他手中托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射出青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那是‘溯源镜’。”苏银汐低声道,“能追溯三日内的灵力残留。我们昨夜在青霞宗驻地动用过灵力,虽然已尽量收敛,但难保没有细微残留被镜光照到。”
果然,那古镜扫到云来居客栈时,镜面突然泛起红光!
刘长老眼睛一亮:“找到了!围起来!”
二十余名青霞宗修士瞬间散开,将客栈团团包围。
客栈老板——那个金丹老修士连忙出来交涉:“刘长老,这是何意?小店都是正经客人……”
“滚开!”刘长老一把推开他,高举古镜,镜光直射三楼金灵逸房间所在的方向,“昨夜劫狱的贼子,就在里面!给我出来!”
房间内,金灵逸眼神一冷。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但对方既然找上门来……
“我下去处理。”他对苏银汐道,“你留在房里,布好防御阵法。凌墨回来前,不要出来。”
说完,他推门而出,缓缓走下楼梯。
客栈大堂,刘长老看到金灵逸的瞬间,古镜镜面红光暴涨到刺目的地步!
“果然是你!”刘长老厉喝,“结阵!”
青霞宗修士立刻结成一个圆形战阵,青光相连,形成一层青色光罩将整个大堂笼罩。
金灵逸扫了一眼战阵,淡淡道:“让开,我不想杀人。”
“狂妄!”刘长老狞笑,“这‘青霞锁灵阵’专克化神以下修士,阵中灵力会被不断抽取、禁锢。你昨夜能挡老祖一掌,不过是仗着秘宝罢了!今日看你怎么逃!”
他掐诀一指,战阵青光凝聚成数十道锁链,如毒蛇般射向金灵逸。
金灵逸叹息一声。
他本想着取钥为重,不想多生事端。
但有些人,非要找死。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四块碎片虚影浮现,但不是攻击形态,而是……演化形态。
寂灭星瞳演化星辰生灭,归墟之门演化万物终结,荒原节点演化绝对控制,寒寂归墟演化极致冰寒。
四种演化道韵融合,在他掌心形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灰色漩涡。
漩涡虽小,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归墟”的具现,是一切存在的终结点。
金灵逸对着战阵,轻轻一推。
灰色漩涡飘出,慢悠悠地飞向青色光罩。
刘长老起初还不以为意,但当他感应到漩涡中那股“终结一切”的意蕴时,脸色剧变:“不好!散开!”
晚了。
漩涡触碰到青色光罩的瞬间,光罩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不是被打破,而是被“终结”了存在本身。
紧接着,漩涡飘向那些青色锁链。
锁链寸寸崩解,化作最原始的灵气,然后连灵气都被漩涡吞噬、终结。
战阵二十余名青霞宗修士,齐齐喷出鲜血——阵法被破,反噬重伤!
刘长老惊恐地看着那灰色漩涡继续飘向自己,他想逃,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终结意蕴”锁定了,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不……不要……”他绝望嘶吼。
漩涡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金灵逸的声音平静传来:“回去告诉青霞老祖,昨夜之事就此了结。若再纠缠……”
他心念一动,漩涡轻轻一颤。
刘长老的右臂,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作飞灰!
不是斩断,不是烧毁,而是直接“终结”了那条手臂的存在!
“啊——”刘长老惨叫倒地,断臂处光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没流——因为伤口处的血肉、经脉、骨骼,全都被终结了,仿佛那条手臂从未存在过。
“下次,就是头颅了。”
金灵逸收回漩涡,转身走上楼梯。
大堂内死寂一片。
青霞宗修士们看着刘长老那诡异的断臂,又看看金灵逸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个个面如土色。
那究竟是什么道法?!
不是冰不是火不是雷不是剑,而是一种……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抖的“终结”!
刘长老强忍剧痛,嘶声道:“撤……快撤……”
一群人连滚爬爬地逃出客栈,头也不敢回。
三楼房间,苏银汐看着金灵逸回来,眼中满是震撼。
刚才那一手“归墟漩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法术,而是……道则的具现化!是将“归墟”这一概念短暂实体化的恐怖手段!
“金公子,你……”她欲言又止。
金灵逸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道:“这是四钥融合后,我对归墟本质的新领悟。但消耗极大,刚才那一下,用了我三成灵力。”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不过效果不错。至少短期内,青霞宗不敢再来烦我们了。”
午时将至。
凌墨带着星尘砂安全返回。
三人不再耽搁,悄然离开客栈,向城北方向而去。
隐星洞的入口,就在青云城北五十里的“隐星山”深处。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隐星洞前,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
隐星山,山腹深处。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黑暗。但黑暗中,却有点点星芒浮动,如同夜空中最微弱的星辰。
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前,站着三道身影。
他们皆穿深蓝星袍,袍上用银线绣着复杂的星图。为首的是个面容阴柔的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仿佛看透了千年岁月。
他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内星云流转。
“星使,他们来了。”身后一名老者低声道。
被称作星使的青年微微一笑,水晶球中浮现出金灵逸三人的影像:“四钥持有者……终于来了。不枉我在此等了三天。”
老者迟疑道:“星使,我们真要与他合作?牧天阁已灭,他们的传承……”
“你懂什么。”星使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牧天阁虽灭,但牧天九钥才是关键。只有集齐九钥,才能开启真正的‘星墓’,得到那位存在的传承!”
他看向岩洞深处,声音变得飘渺:“我们暗星会潜伏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而这位四钥持有者……就是我们打开星墓的钥匙。”
岩洞内,星芒突然大盛。
一个幽深的、旋转着星光的洞口,缓缓显现。
古星脉入口——隐星洞,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