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明家出来,我又去了王府井的新华书店,买了一大堆报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参考消息》,还有香港的《大公报》《文汇报》。回到招待所,我把这些报纸铺了一地,一篇篇仔细看。
字里行间,能看出国家的政策走向。强调自力更生,但也强调“互通有无”;批判资本主义,但对香港这个特殊窗口,态度微妙。
我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思路。去香港,我要做的几件事:
第一,解决粮食采购问题——开拓泰国、越南渠道,尝试集装箱运输。
第二,发展出口业务——把内地的特产卖到海外,创汇。
第三,长远布局——利用香港的金融市场,为内地建设筹集资金;投资民族品牌,为将来改革开放做准备。
第四,个人发展——学习现代企业管理,接触国际最新技术,特别是计算机技术。
思路越来越清晰。但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启动资金。
我放在路老师家的金条和韩家村的金条,现在看来太少了。在香港那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几万港币当启动资金太少了!
我得想办法搞点钱。
我想到了一个人——张天利。
一年前,我把黑市粮食交易渠道交给他打理。
希望他能给我惊喜!!!
我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张天利家——东城区的一条胡同里。敲开门,开门的正是张天利本人。
一年多不见,他变了不少。身材发福了,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眼神里的精明,一点没变。
“韩浩?!”张天利愣了两秒,随即热情地把我拉进屋,“稀客稀客!快进来!”
屋里陈设比一年前气派多了。五斗柜、大衣柜、缝纫机,都是新添的。墙上挂着年画和…像,茶几上摆着牡丹牌收音机。
“你小子可以啊!”张天利给我泡茶,“听说你在山西当大官了?副厅级?二十四岁?了不得!”
“运气好。”我笑笑,“天利,你这几年混得也不错啊。”
“马马虎虎。”张天利递给我一支大前门香烟,“做点小生意,糊口而已。”
我们聊了会儿近况。张天利结婚了,媳妇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他还在“做买卖”,但比一年前谨慎多了,路子也更隐蔽。
“对了,你这次来北京……”张天利问。
“开会。不过天利,我可能要去香港了。”我把外贸部的事简单说了说。
张天利眼睛一亮:“香港?那可是个好地方!遍地黄金!韩浩,你要是去了,咱俩还能合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压低声音,“天利,我想跟你借点钱……”
“都给你留着呢!”张天利站起身,“走,我带你去看看。”
他带着我出了门,在胡同里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院子很安静,但位置很好——走出胡同就是繁华的商业街,要什么有什么。
推开院门,里面是个标准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葡萄架。
“这是我去年买的。”张天利有些得意,“花了八百块钱。怎么样?”
“不错。”我由衷地说。这个四合院,在2025年得值几个亿。
张天利带我进了正房。屋里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家具,瓷器摆件,墙上挂着山水画。他走到一幅《江山如此多娇》的复制画前,把画框往上一推——下面竟然是个暗钮。
他一按,旁边的墙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密室。
我惊呆了。这手法,简直像谍战片。
密室里是一排排书架,但架上摆的不是书,而是各种古董——瓷器、玉器、铜器,还有几幅卷轴。角落里放着几个大木箱。
张天利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条——小黄鱼,一共十一根。旁边还有一个铁盒子,打开,是一叠美元,我数了数,二十一张,面额都是一百的。
“这是我这一年多以来所有的收入。”张天利说,“按你说的,三成换成美金钱钞外币,七成换成黄金。金子是按黑市价换的,美元是托人从外国人那弄的。你看看,对不对。”
我拿起一根金条,沉甸甸的。又数了数美元,二十一张,两千一百美元。
“天利,这些东西……”我放下金条,“这个机关太明显了。如果被查到,一抓一个准。”
张天利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
“现在时局不明。”我认真地说,“我建议你,把这些东西分散藏起来。比如,在院子里挖个地下室,用油纸包好,埋起来。或者,在墙上砌个夹层,专门藏金条。不要都放在一个地方。”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张天利紧张地问。
“做个假账本。”我说,“这样,就算东西被没收,你也不会有大事。”
张天利重重地点头:“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
“天利,我可能很快就要去香港了。”我看着那些金条和美元,“这些钱,我带一部分走,作为启动资金。”
“没问题!”张天利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从张天利家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给北京的胡同镀上一层金色。我走在青石板路上,心里有了底。
启动资金有了——那些金条和美元,换成港币大概有两三万,在1965年的香港,够做点小生意了。
人脉有了——外贸部的雷部长看中我,林父和郭副省长支持我。
专业知识有了——世界经济、计算机、农业技术、商业管理……我来自2025年的知识储备,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
现在,只差最后一股东风——外贸部的正式调令。
回到招待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心里既兴奋又惆怅。兴奋的是,一个更大的舞台在等着我;惆怅的是,要暂时离开这片刚刚熟悉起来的土地,离开我爱的人。
我在晋中才当了几个月的副专员,抗旱工作刚打开局面,就要走了。那些期待我带他们致富的乡亲们,那些在田间地头跟我学技术的基层干部,我对他们有愧。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去香港,不是逃避,是转战。在那里,我能为国家做更多的事——创外汇,引技术,孵品牌,为将来的改革开放储备力量。
等我在香港站稳脚跟,等时局好转,我会回来的。带着资金,带着技术,带着经验,回来建设家乡,回报这片养育了我的土地。
北京,对外贸易部大楼。
雷副部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里面传出的声音却隐约可闻。
“老雷,你去年怎么答应我的?”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不客气,“说好了给我派大学生,能上手的管理人才!我那华润现在管理问题频出,财务混乱,采购渠道单一,再这样下去,我要破产了!”
雷副部长苦笑道:“老丁,你这话说的。华润是我们国家在香港的窗口,怎么可能让你破产?人才的事,我一直记着呢。”
“记着?记着有用吗?”被称为老丁的老者拍着沙发扶手,“我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那些只会背红头文件的书生!香港那地方,资本主义花花世界,没有点真本事,去了就被吃干抹净!”
这老者正是华润公司现任董事长——丁志成。1938年华润(当时还叫联和行)在香港成立时,他就是第一批员工,从普通办事员干起,经历过抗战时期物资转运的惊险,也经历过新中国成立后西方封锁的艰难。如今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我这次来北京,就是来要人的。”丁老盯着雷副部长,“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信。要不我就不走了,吃你的喝你的,看你怎么办!”
两人正僵持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陈推门进来,见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说:“雷部长,那位山西来的干部还在招待所等着。您看……”
“山西干部?”丁老眼睛一亮,“什么来路?”
雷副部长摆摆手:“一个年轻同志,叫韩浩。清华大学双学士,学计算机和世界经济的。前段时间在山西抗旱,干得不错。”
“双学士?计算机?”丁老来了兴趣,“这专业倒是新鲜。多大年纪?”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丁老皱了皱眉,“太年轻了。香港那地方鱼龙混杂,年轻人心性不稳,去了容易走歪路。”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雷副部长说,“这小韩可不简单。他在山西把几个县的旱情硬是扛过去了。还在《红旗》杂志上发了文章。”
丁老沉吟片刻:“文章我看了,我要一个种地的干啥,我这是什么单位?”
雷副部长说,“老丁,你不是一直抱怨华润采购粮食成本高吗?这小韩有个想法,说可以开拓泰国、越南的渠道,还能搞集装箱运输,降低损耗。”
“哦?”丁老坐直了身子,“他懂国际贸易?”
“世界经济专业的,能不懂吗?”雷副部长笑道,“而且,他还在山西搞了个星火工业园,把当地特产深加工,卖到全国去。这种从生产到销售的完整思路,不正是你们华润需要的吗?”
丁老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良久,他抬起头:“人在哪儿?”
“就在部里的招待所。”
“我自己去会会他。”丁老站起身,“老雷,你不准提前打招呼。我要看看,这小子是真有本事,还是纸上谈兵。”
我在招待所房间整理笔记时,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灰布中山装的老人,身材瘦削,但腰板挺直。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正上下打量着我。
“你找谁?”我问。
“你是韩浩同志吗?”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丁。”老人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能请你吃个饭吗?我这儿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我心中一动。姓丁?外贸部的领导里,好像没有姓丁的。
“丁老?”我试探着问。
老人笑了:“你认识我?”
“听赵明师兄提起过。”我说的是实话——前几天拜访在外贸部工作的清华同学赵明时,他提到过华润公司的丁董事长。
“赵明那小子,嘴巴还挺快。”丁老摆摆手,“怎么样,赏个脸?咱们找个馆子,边吃边聊。”
“好,您稍等,我穿件外套。”
十分钟后,我们走进王府井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正是午饭时间,店里人不少,大多是穿着中山装或工装的干部。我们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丁老点了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白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再加两碗米饭。这在1965年的北京,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
菜上齐后,丁老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年轻人,多吃点。听老雷说,你在山西抗旱累瘦了。”
“谢谢丁老。”我没客气,大口吃起来。这几天在招待所,吃的都是简单的工作餐,确实有点馋肉了。
吃了几口,丁老放下筷子,看着我问:“小韩同志,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丁老请讲。”
“假如你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负责人,现在面临这么个情况——”丁老缓缓说道,“你所在的地区有三百多万人要吃饭,但本地粮食产量不足,需要从海外进口。可是外汇有限,国际粮价上涨,运输成本增加。同时,你手里有些本地特产想卖到海外去,但缺乏渠道,也缺乏包装和品牌。你怎么破这个局?”
我放下筷子,心里明白——这是考我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丁老,这个问题可以拆解成三个层面:采购、销售、长远布局。”
“先说采购。现在华润主要从加拿大、澳大利亚采购小麦和大米,这两个地方距离远,运费贵。我的建议是,开拓东南亚渠道。泰国是世界第一大大米出口国,越南的大米产量也很大,而且距离香港近,运费能降三成以上。”
“特别是泰国茉莉香米,在国际市场很有竞争力。我们可以派采购团队去泰国考察,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甚至可以尝试‘以物易物’——用我们的工业品换他们的大米,减少外汇支出。”
丁老点点头:“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