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运输方式要改进。现在主要靠散货船,装卸损耗大,还容易受潮发霉。我建议尝试集装箱运输。虽然初期要投入资金买集装箱,但长期看,损耗能从现在的5降到1以下,装卸效率也能提高三倍。”
“集装箱?”丁老皱了皱眉,“这玩意儿在香港码头见过,但国内还没有。技术成熟吗?”
“很成熟。”我肯定地说,“欧美国家从50年代就开始推广了。丁老,我研究过数据,集装箱化能降低海运成本30以上。这笔账,值得算。”
丁老没说话,示意我继续。
“第三,销售问题。华润不能只做采购,还要做出口。咱们国家有多少好东西啊——景德镇的瓷器、苏州的刺绣、杭州的丝绸、山西的老陈醋、福建的茶叶……只是缺乏包装和渠道。”
我说得有些激动:“我在山西搞星火工业园,就是把当地特产深加工、精包装,打上品牌。同样的思路,华润可以在全国选择有潜力的产品,帮助改良工艺、设计包装,然后通过香港的渠道卖到全世界去。”
“比如山西老陈醋,”我举例道,“传统就是散装卖,几毛钱一斤。但如果做成精品礼盒,配上文化故事,卖到海外华人市场,一斤能卖几美元。这里面的利润空间,太大了!”
丁老眼睛越来越亮:“你做过?”
“做过。”我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一页,“丁老您看,这是我们在山西开发的几种产品:精装老陈醋、真空包装平遥牛肉、枣夹核桃营养食品。现在已经在省内打开了销路,正准备推向全国。”
丁老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起来。上面不仅有产品介绍,还有成本分析、市场预测、销售渠道规划。
“这些都是你搞的?”丁老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是我们团队一起搞的。”我谦虚地说,“我只是提了思路。”
丁老沉默了很久。饭店里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
“小韩,”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知道华润现在一年要花多少外汇买粮食吗?”
“我猜,至少几千万美元。”
“八千万。”丁老说出一个数字,“去年是八千三百万美元。国家外汇储备才多少?这笔钱,花得我心疼啊!”
他握紧拳头:“如果真能像你说的,开拓泰国渠道、搞集装箱运输,哪怕一年省下10,就是八百万美元!八百万美元,能买多少设备?能建多少工厂?”
“还有出口,”丁老越说越激动,“老雷说你提议搞特产出口,这个思路好!咱们不能总当原材料供应地,要卖附加值高的产品!瓷器、丝绸、茶叶……这些才是中华文明的精华!”
我看着丁老激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才是老一辈革命者的情怀——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千方百计为国家节省外汇,为国家创造财富。
“丁老,”我认真地说,“如果您信任我,我愿意去香港,帮华润解决这些问题。”
丁老看着我,眼神锐利:“小韩,香港那地方,和大陆完全不一样。灯红酒绿,诱惑很多。你去那里,能守住初心吗?”
“能。”我毫不犹豫,“丁老,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乡亲们,我活不到今天。我去香港,不是为了个人享受,是为了学本事,为国家做事。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我会把赚到的钱、学到的技术,都带回来,建设家乡。”
丁老久久地看着我,终于,他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不过小韩,这事还得走程序。你先回山西,等通知。”
“那……”
“调令会发到山西。”丁老站起身,“你先回去,把工作交接好。最多一个月,我会派人去接你。”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了山西榆次。
地委的宿舍楼还是老样子,简朴但整洁。我把行李放下,坐在硬板床上,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在北京等了一个星期,最终还是没拿到调令。丁老让我先回山西等通知,可这“通知”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有变数?
更重要的是,我和林雪晴又要分隔两地了。离开北京前,我去林家告别。林雪晴红着眼眶,却强笑着说:“浩哥,你去哪儿我都支持你。就是……要经常给我写信。”
我紧紧抱住她:“一定。雪晴,等我。等我在香港站稳脚跟,等时局好转,我就回来娶你。”
现在坐在山西的宿舍里,那些承诺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不想了!”我拍拍脸,“该干什么干什么。就算去不了香港,我在山西一样能干出成绩。”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履行副专员的职责。抗旱工作虽然告一段落,但七个县的农业恢复、产业发展,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按照计划,开始对剩余七个县进行视察。每到一地,我都带着农业局的技术员,给当地干部和农民做培训。
在太谷县,我重点讲枣树栽培。太谷枣是山西名产,但传统种植方式产量低、品质不稳定。我带来星火工业园改良的嫁接技术和施肥方案,现场示范。
“韩专员,这枣树真能亩产八百斤?”一个老农怀疑地问。
“能。”我肯定地说,“但得科学管理。修剪、施肥、防虫,一样不能少。你们按我说的做,明年秋天见分晓。”
在祁县,我推广温室大棚技术。祁县离太原近,有发展蔬菜种植的优势。我联系太原的科研单位,弄来塑料薄膜的指标,帮祁县建起了第一批十座大棚。
“冬天能种黄瓜?”当地干部不敢相信。
“能。”我带着他们走进已经建成的一座大棚,“你们看,这里面温度比外面高十几度。只要控制好湿度,黄瓜、西红柿、辣椒都能种。一亩大棚,一个冬天能收入上千块钱。”
在平遥,我重点抓牛肉加工。平遥牛肉历史悠久,但一直是小作坊生产,不成规模。
我就这样一个县一个县地走,一个村一个村地看。白天在田间地头培训,晚上在公社办公室开会。累了就在老乡家炕上睡一宿,饿了就啃个窝头。
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看着农民们从怀疑到尝试,从尝试到收获,那种成就感,是任何官职都给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我在为将来铺路。如果真能去香港,这些县的特产——太谷枣、祁县蔬菜、平遥牛肉——都可以成为出口商品。我现在帮他们打好基础,将来就能通过华润的渠道卖到海外去。
一个月过去了,调令还没来。
我心里有些焦急,但面上不露。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这天,我正在榆社县的一个村子里,给农民讲蚯蚓养殖技术。蚯蚓能处理畜禽粪便,产出的有机肥效果很好,蚯蚓本身还能做饲料。这个技术在后世很成熟,但在1965年还是新鲜事。
“蚯蚓真能吃牛粪?”一个中年农民蹲在养殖池边,好奇地问。
“能吃,而且吃得很快。”我抓起一把蚯蚓粪,“你们看,牛粪经过蚯蚓消化,就变成这种颗粒状的有机肥。上到地里,庄稼长得特别好。”
正讲着,远处跑来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喊:“韩专员!韩专员!陈专员找您!让您马上回地委!”
我心里一紧。陈专员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我赶回榆次地委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陈专员在办公室等我,见我进来,立刻说:“小韩,快,准备一下。接到省委通知,有中央的同志要来视察调研。”
“中央同志?”我愣了一下,“哪位领导?”
“具体没说,但规格很高。”陈专员神色严肃,“第一站是韩家村,第二站是星火工业园。点明要你陪同。”
我心里一动。韩家村?星火工业园?还要我陪同?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什么时候到?”我问。
“明天上午。”陈专员说,“你今晚别回宿舍了,就在办公室准备材料。把韩家村和星火工业园的情况整理一下,特别是数据要准确。”
“是!”
那一晚,我在办公室熬到凌晨。把韩家村从1961年到1965年的变化——人口、收入、住房、产业——全部整理成表格。把星火工业园的投资、产值、利税、研发项目一一列出。
但心里始终有个疑问:来的到底是不是丁老?
如果是他,为什么突然来山西视察?是为了最后考察我,还是另有原因?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陈专员的车,来到韩家村村口。
村里已经做好了准备。道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刷着“农业学韩家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村民们穿着整洁的衣服,在村口排队迎接。
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驶入村口。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果然是丁老。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中山装,戴着帽子,但步伐稳健。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看样子都是外贸部和华润的干部。
陈专员赶紧迎上去:“丁老,欢迎欢迎!”
丁老和陈专员握了手,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小韩,我们又见面了。”
“丁老好。”我上前一步,“欢迎您来韩家村视察。”
“不是视察,是学习。”丁老摆摆手,“老雷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我得来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他说话直来直去,周围的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走吧,带我去看看。”丁老说。
我陪着丁老走进韩家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里盖的两层小楼。
这些楼是1963年开始建的,采用的是我设计的图纸——青砖灰瓦,坡屋顶,前后有小院。每户面积二百平米左右,楼上住人,楼下是客厅和厨房。虽然简朴,但功能齐全。
“这房子……”丁老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设计得很合理啊。采光好,通风也好。造价多少?”
“一户大概两千八百块钱。”我回答,“砖是自己烧的,木料是村里种的,人工是村民互帮互助。主要花钱在水泥和玻璃上。”
丁老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村里道路硬化了,路旁种着槐树和杨树,已经有三四米高。家家户户院子里,要么种菜,要么养鸡,一片生机勃勃。
“丁老您看,”我指着一户人家,“这家养了二十只鸡,每天能收十五六个鸡蛋。自己吃不完,就卖给供销社。一年光鸡蛋就能收入一百多块钱。”
“一百多?”丁老有些惊讶,“那不少啊。一个工人一年工资也就四五百。”
“所以我们村现在家家有副业。”我自豪地说,“养鸡、养兔、种蘑菇、编筐……去年全村人均收入达到了三千四百六十元,比1961年翻了十番还多。”
丁老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惊讶藏不住。
我们继续往前走,看了村里的试验田。现在正是秋收时节,玉米棒子又粗又长,高粱穗子沉甸甸的。
“这玉米亩产多少?”丁老问。
“九百斤左右。”我回答,“用的是我们自制的复合肥,加上合理密植。传统种法,亩产也就四五百斤。”
“复合肥?”
“对,用畜禽粪便、秸秆、草木灰等配制。”我说,“成本低,效果好。韩家村有专门的生产车间,供应附近几个公社。”
丁老点点头,又看了养鸡场、蚯蚓养殖基地、大棚蔬菜基地。
在大棚里,他看到冬天才能见到的黄瓜、西红柿,更是惊讶:“这技术,能推广吗?”
“能。”我肯定地说,“我们已经在祁县、太谷推广了。只要解决塑料薄膜的供应,全省都能搞。”
最后,我们来到村里的副食品深加工基地。这里是去年建的,主要加工火腿肠、方便面、卤鸡蛋等农产品。
车间里,女工们正在忙碌。
“这些产品都卖到哪里?”丁老问。
“省内各大城市,还有北京、天津。”我拿起一包精装方便面,“像这种礼品装,在太原卖一块二一包,在北京能卖一块五。
丁老看着车间里忙碌的景象,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出加工基地,他忽然问:“小韩,你搞这些,初始资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