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好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韩专员,您放心。我会记住您的话——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骨干,为人民服务。”
“好。”我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一件事。园里的研发不能停。我留下的那些图纸和方案,你们要继续研究。特别是小型拖拉机项目,那是未来的方向。”
“明白。”
我们又聊了半个小时,从生产到管理,从技术到市场。我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最后,刘永好送我出门时,忽然说:“韩专员,您什么时候走?我们想去送送您。”
“不用送。”我摆摆手,“明天一早我就走。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耽误生产。”
走出会议室,王志强、老张、孙大姐他们还在门口等着。见我出来,又想围上来。
“都回去工作。”我笑着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从香港回来,给你们带洋货!”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笑声中,我挥手告别,转身走向等在园区门口的吉普车。
车子启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刘永好他们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子拐弯,再也看不见。
从星火工业园出来,我让司机开往太原城茶煮匠的总部。
茶煮匠这两年的发展,比星火工业园还要快。1963年还是个小作坊,现在已经在山西四个直辖市6个地级市98个县都已经建设了中央厨房,成规模的养鸡场已经建设了542家,每日产鸡蛋三千五百万—五千五百万颗,销售协作点已经扩展至11万家,正式职工从12人发展成1400人。赵经理和王会计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去年净利润达到了一百万元。
这在1965年,是个惊人的数字。
车子停在茶煮匠总部门口,我下车走进店里。店里客人不多,几个服务员正在擦桌子。柜台后面,王会计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悦耳。
“王会计。”我喊了一声。
王会计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韩!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她站起身,朝后面喊:“老赵!老赵!小韩来了!”
赵经理从后面的办公室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小韩!哎呀,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我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就是来看看你们。沏壶茶吧,老规矩,茉莉花茶。”
“好嘞!”
赵经理亲自去沏茶,王会计在我对面坐下,仔细打量我:“小韩,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还好。”我笑笑,“王会计,你儿子快上小学了吧?”
“可不是嘛,明年就上一年级了。”王会计说起儿子,眼睛都亮了,“小家伙调皮得很,昨天还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了,赔了两块钱”
正说着,赵经理端着茶壶过来了。青花瓷的茶壶,配着四个小茶杯,茶叶是上等的茉莉花,一冲水,香气就飘出来了。
“小韩,请。”赵经理给我倒茶。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花香沁人。四年前,我就是在这样一杯茶里,看到了茶煮匠的未来。
“老赵,王会计,”我放下茶杯,“我要调走了。”
两人愣住了。
“调走?调哪儿去?”赵经理问。
“香港。华润公司。”
“香港?!”王会计惊呼,“那么远”
赵经理沉默了一会儿,问:“去多久?”
“说不好,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我说,“茶煮匠这边,以后就全靠你们了。”
王会计的眼圈红了:“小韩,您这一走我们心里没底啊”
“有什么没底的?”我笑了,“茶煮匠现在运转得这么好,你们俩配合默契,生意蒸蒸日上。我在这儿,也就是个甩手掌柜。”
这话不假。茶煮匠的具体经营,我早就放手了。赵经理管运营,王会计管财务,两人把生意打理得比我在时还好。
“可是”赵经理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我摆摆手,“有几件事,我要嘱咐你们。”
两人正襟危坐。
“第一,茶煮匠的经营方针不变——薄利多销,服务百姓。不要因为生意好了就涨价,不要因为开分店了就降低质量。记住,咱们的根在老百姓,老百姓认可,茶煮匠才能长久。”
“明白。”赵经理点头。
“第二,财务要规范。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该给员工发的钱一分不能扣。王会计,你是老党员,原则问题不能含糊。”
王会计郑重地说:“韩专员放心,账上的事,我从不马虎。”
“第三,”我顿了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政策有变化,该收缩就收缩,该关店就关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话我说得隐晦,但两人都听懂了。赵经理的脸色凝重起来:“韩专员,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端起茶杯,“就是提醒你们,做生意要审时度势。风大的时候,把帆收一收;雨大的时候,把船靠一靠。等天晴了,再扬帆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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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经理和王会计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好了,正事说完了。”我笑着说,“晚上我请客,咱们一起吃个饭。就去老张家的羊肉馆,他家的炖羊肉是一绝。”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们没再说工作的事,而是聊家常,聊孩子,聊太原城的变化。赵经理说起他女儿要嫁人了,王会计说起她儿子上学的趣事,我听着,笑着,心里却有些酸楚。
这些人,这些事,都是我这两年来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幻想姬 埂欣醉快现在要离开了,就像要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肉。
饭后,我起身告别。赵经理和王会计一直把我送到门口。
“小韩,”赵经理握着我的手,“您保重。茶煮匠,我们一定给您守好。”
“不是给我守好,”我纠正他,“是给咱们守好。茶煮匠是咱们一起创下的基业。”
“对,对。”赵经理重重点头。
王会计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小韩,这里有点全国粮票和钱,您带着路上用。香港那地方,花钱的地方多”
我推回去:“不用,我有。”
“您拿着!”王会计执意要给我,“您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我看着王会计诚恳的眼神,最终接过了布包。布包沉甸甸的,不只是钱和粮票的重量。
“谢谢。”我说。
转身离开时,太原城的街灯已经亮了。1965年的小城,路灯昏黄,街上行人稀少。但我记得二年前刚来时,这里连路灯都没有几条。
二年,改变了很多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小姨家。
我提着大包小包走进院门时,小姨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起来:“小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在围裙上擦擦手,拉着我往屋里走:“吃饭了没?小姨给你做饭去!”
“吃过了,小姨您别忙。”我把礼品放在桌上,“这是给您和小姨夫带的——两斤红糖、五斤白面、一块的确良布,还有些点心。”
“你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小姨嗔怪道,但脸上满是笑容。
小姨夫从里屋出来,看见我,也很高兴:“小浩来了?坐坐坐!正好,我刚泡了茶。”
我们在堂屋坐下。堂屋很小,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像和几张奖状。陈设简朴,但干净整洁。
“小浩,你在山西工作还顺利吧?”小姨夫问,“听说你现在是副专员了,管七个县呢!”
“还行,就是忙。”我笑笑,“小姨,小姨夫,我这次来,是有事跟你们说。”
两人都看着我。
“我要调走了,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我说,“可能很长时间不能来看你们了。”
“调哪儿去?”小姨急忙问。
“香港。”
“香港?!”小姨惊呼,“那那不是在广东那边吗?离咱们山西可远了!”
“是很远。”我点头,“所以我走之前,想来看看你们。还有件事,想拜托小姨。”
“你说,什么事?”小姨拉着我的手, “跟小姨还客气啥?”
我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五百块钱。小姨,您收着。”
“五百块?!”小姨夫倒吸一口凉气,“小浩,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小姨夫,您听我说。”我把信封推过去,“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父母的坟在老家,我不在的时候,想请小姨和小姨夫有空去上上坟,烧烧纸。这钱,是给你们的辛苦费。”
小姨的眼圈红了:“小浩,你这说的什么话!给你父母上坟,那是应该的!这钱我们不能要!”
“小姨,您一定得收着。”我坚持,“不光是为上坟。您和小姨夫年纪也大了,该吃好点,穿好点。我在外面工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
小姨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小浩,你从小就不容易现在有出息了,还惦记着小姨小姨心里”
“小姨,别哭。”我拍拍她的手,“我这是去工作,是好事。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把你们接过去看看。”
小姨夫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小浩,这钱我们收下了。但你要答应小姨夫一件事——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香港那地方,我听说复杂得很,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
我们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小姨非要留我吃饭,去市场买了肉,包了饺子。吃饭时,她不停地给我夹饺子,说我瘦了,得多吃点。
吃完饭,我起身告辞。小姨和小姨夫一直把我送到巷口。
“小浩,等等。”小姨夫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这个你戴着。是我去年得的先进工作者奖励,上海牌的。你去香港,没块表不方便。”
那是一块半旧的上海牌手表,表盘有些磨损,但走时很准。
“小姨夫,这太贵重了”
“拿着!”小姨夫不由分说把手表戴在我手腕上,“出门在外,要知道时间。还有”
他压低声音:“小浩,你在外面,做事要谨慎。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有些事,能不做就不做。咱们普通老百姓,平平安安最重要。”
我心头一暖。小姨夫是个普通工人,没读过多少书,但这话说得实在。
“我记住了,小姨夫。”
“还有,”小姨夫继续说,“如果如果在外面遇到难处,就写信回来。小姨夫虽然没本事,但认识几个跑运输的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好。”
小姨又哭了,拉着我的手不放:“小浩,一定要常写信回来让小姨知道你平安”
“我会的,小姨。”我抱了抱她,“您保重身体。”
我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小姨和小姨夫站在巷口,朝我挥手。
那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四年时间,韩家村的变化翻天覆地。村口修了牌楼,上面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八个大字。村里的土路全部硬化成了水泥路。
虽然是晚上,但村里并不安静。村办加工厂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夜班工人在生产方便面和火腿肠。文化室里亮着灯,年轻人在里面看书学习。篮球场上,几个小伙子在打篮球,吆喝声传得很远。
我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李书记。”我敲敲门。
李书记抬起头,看见是我,赶紧站起来:“浩娃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他给我倒水,一边倒一边说:“正好,我这儿有账要跟你对。上个月加工厂的利润又涨了,现在一个月能赚三万二!还有大棚蔬菜,第一批黄瓜已经上市了,在太原卖得可好了”
我听着,笑着,心里却在想怎么开口。
等李书记说完,我才说:“李书记,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李书记一愣,“又要去省里开会?”
“不是。”我摇摇头,“调走了,去香港工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书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仔细看着我:“小浩,你说真的?”
“真的。调令已经下了,明天就去北京报到,然后从北京去香港。”
李书记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韩家村,看了很久很久。
“四年了”他喃喃道,“四年前,咱们村是什么样子?家家户户吃不饱饭,住的都是破土房。村集体的账上,就剩三块二毛钱。现在”
他转过身,眼圈红了:“浩娃子,没有你,就没有韩家村的今天。”
“李书记,您这话不对。”我站起身,“韩家村能有今天,是全体村民一起干出来的。我不过是出了点主意。”
“可没有你的主意,咱们就是想干,也不知道往哪儿干啊!”李书记激动地说,“养鸡厂、加工厂、大棚蔬菜、蚯蚓养殖哪一样不是你想出来的?还有这房子,这路,这沼气站”
他越说越激动:“浩娃子,你知道吗?去年过年,咱们村杀了十头猪,家家户户分了五斤肉!老人们都说,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肥的年!还有孩子们,现在村里有小学了,孩子们不用走十几里路去外村上学了”
我看着李书记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四年时间,韩家村从全县最穷的村,变成了全省的模范村。人均收入从1961年的三百多元,涨到了三千四百六十元。家家住新房,户户有副业,孩子有学上,老人有保障。
这不止是数字的变化,更是几百口人命运的转变。
“李书记,”我打断他,“我这次来,就是想再看看咱们村。还有就是,有些话想跟您说。”
“你说,我听着。”
我们坐下,我把我对刘永好说的那些话,又对李书记说了一遍——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骨干,记住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李书记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还有,”我拿出三封封信,“这个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