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动。这个问题,很关键。
“我父母牺牲后,组织上给了四百二十元抚恤金。”我如实回答,“我用这笔钱做启动资金,先搞了养鸡厂,赚了钱再滚动发展。到1963年,村里有了积累,才开始盖房、建厂。”
“四百二十元”丁老喃喃道,“四年时间,发展到这个样子”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震撼,所有人都看得见。
“下一站,星火工业园。”丁老说。
车队驶向星火工业园。路上,丁老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工业园门口,刘永好厂长已经带着班子成员在等候。
“丁老,欢迎欢迎!”刘永好上前握手。
“刘厂长,久仰。”丁老笑道,“听说你这个工业园,是全省的标杆。”
“不敢当,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刘永好谦虚地说,然后看向我,“特别是韩浩同志,给了我们很多指导。”
丁老看了我一眼:“走吧,进去看看。”
星火工业园又扩大了一倍。新建了三十个车间,工人增加到七千五百多人。我们看了总装车间、压铸生产车间、喷漆车间。
在总装车间,生产线正在运转。虽然设备简陋,但流程很规范。
“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自己造的?”丁老问。
“大部分是。”刘永好回答,“韩浩同志画了图纸,我们找机械厂加工。虽然比不上进口设备,但能用,而且成本只有进口的十分之一。”
丁老点点头,没说话。
但真正让他震撼的,是接下来的科研中心。
科研中心位于工业园的核心区。这是两座占地各一万平米的双层建筑,南北相对,中间是园区主干道。建筑采用砖混结构,大玻璃窗,采光极好。
从外观看,这已经超越了时代——更像是2025年的研发中心,而不是1965年的乡镇企业。
“这是”丁老站在科研中心门口,愣住了。
“这是我们工业园的大脑。”刘永好自豪地说,“南楼是山西特产研发中心,北楼是农机研发中心。”
我们走进南楼。一楼是实验室,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种仪器。虽然简陋,但分区明确——化学分析室、微生物培养室、食品检验室
二楼是产品展示厅。这里陈列着星火工业园研发的所有产品,分成几个展区:
第一个展区是“山西特产深加工”。这里有精装老陈醋、真空包装平遥牛肉、枣夹核桃、野沙棘汁、黄芪茶等三十多种产品。每种产品都有详细介绍——原料来源、工艺特点、营养价值、市场定位。
我拿起一瓶老陈醋:“丁老您看,这是我们改良的三年陈醋。传统醋是散装卖,我们设计了玻璃瓶包装,贴上商标和说明。在太原,一瓶能卖八毛钱,而散装醋一斤才三毛。”
丁老接过瓶子,仔细看标签。标签设计得很朴素,但信息齐全——品名、产地、配料、生产日期,还有一句口号:“传承千年工艺,酿造健康生活”。
“这个设计很好。”丁老说,“有现代感,又不失传统韵味。”
第二个展区是“农业投入品”。这里有复合肥、生物农药、农用地膜、改良种子等。每种产品都有使用说明和效果对比图。
我拿起一包复合肥:“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氮磷钾复合肥。验中,比单施化肥增产15以上,而且能改良土壤。”
丁老一个展区一个展区地看,越看越震惊。
走到展厅尽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山西全省地图,上面标注着星火工业园的技术推广点。从晋中的榆次、太谷,到晋南的运城、临汾,再到晋北的大同、朔州,密密麻麻,有上百个点。
“这些是”丁老指着地图。
“这是我们技术服务的范围。”我解释道,“星火工业园不仅是生产企业,也是技术推广中心。我们免费培训农民,提供技术指导,帮助他们发展生产。”
“免费?”丁老惊讶。
“对。”我点头,“我们的理念是‘先富带后富’。工业园赚钱了,就要回馈社会。只有农民都富了,我们的产品才有市场,国家才能富强。”
丁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着展厅里琳琅满目的产品,看着墙上的技术推广图,看着窗外现代化的厂房这一切,都超出了一个六十岁老人的认知。
在他的印象里,中国的农村应该是贫穷的、落后的。农民应该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可是在韩家村,他看到了宽敞明亮的住房,看到了多种多样的副业,看到了人均三千四百六十元的收入。
在星火工业园,他看到了现代化的生产线,看到了自主研发的产品,看到了系统的技术推广网络。
丁老转过身,紧紧握住刘永好的手:“刘厂长,你是个好厂长啊!能把一个乡镇企业办到这个程度,了不起!真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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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好却摇摇头:“丁老,您误会了。”
“误会?”
“星火工业园能办起来,主要功劳不是我。”刘永好认真地说,“是您身边这位韩浩同志。从规划到设计,从技术到管理,都是他一手操办的。我只是个执行者。”
丁老愣住了。
而这一切,竟然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用四百二十元启动资金,在四年时间里搞出来的!
他缓缓转身,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小韩”丁老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都是你弄出来的?”
我点点头:“是我提出思路,大家一起来实现的。”
“四年时间四百二十元起步”丁老喃喃道,“老雷没骗我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小韩,”丁老郑重地说,“明天,你就跟我回北京。调令我已经带来了——任命你为华润公司特别助理,兼粮油食品部副经理。月工资三百二十港币,外加住房补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陈专员最先反应过来:“丁老,这小韩是我们山西的干部”
“我知道。”丁老摆摆手,“但国家需要他。华润需要他。小韩在香港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他能帮国家节省外汇,能帮农民把特产卖到海外,能学到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这比留在山西,意义更大。”
他看着我:“小韩,你的意见呢?”
我深吸一口气。
等了这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香港。华润。国际贸易。民族品牌孵化
这一切,都将从明天开始。
“我愿意。”我坚定地说,“丁老,我愿意去香港,为国家效力。”
丁老的车队驶离星火工业园时,扬起的尘土在秋日阳光下翻滚。我站在园区门口,望着车队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心里那块悬了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专员!等一等!”
我转身,看见刘永好厂长带着十几个人急匆匆跑来。为首的除了刘永好,还有副厂长王志强、技术总工老张、财务科长孙大姐都是星火工业园的骨干。
“韩专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永好喘着气,眼睛紧紧盯着我,“丁老要把你调走?调去香港?”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韩专员,您在山西干出这么多业绩,省里领导都重点培养您啊!”
“是啊,上次郭副省长还说,要把您作为重点培养对象!”
“去香港那地方离咱们十万八千里,人生地不熟的”
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半年多以来,从1965年初立项建设,到现在星火工业园成为全省标杆,这些人和我一起熬过夜、吃过苦、打过硬仗。我们不仅是上下级,更是战友。
“同志们,”我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组织上的安排,我们个人要服从。丁老说得对,国家需要我去香港,去华润公司工作。那里是外贸前线,能为国家节省外汇,能帮助咱们山西的特产卖到全世界去。这比留在山西,意义更大。”
这话说得官方,但也是实话。
刘永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韩专员,那我们我们送送您吧。”
“不用送。”我拍拍他的肩膀,“刘厂长,咱们单独聊几句。”
人群让开一条路,我和刘永好走进园区的小会议室。这个会议室很简陋,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和劳动模范的照片。一个月前我们在这里开第一次干部会时,屋里只有十几个人。
“坐。”我指着椅子。
刘永好坐下,眼眶有些发红:“韩专员,您这一走星火工业园怎么办?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发展?”
我看着他,自从认识以来,刘永好厂长积极配合没有怨言。年纪虽然比我大,一点架子没有,全是务实做事。接下来的十几年,中国会经历什么,我知道,他不知道。
“刘哥,”我第一次这样叫他,而不是职务,“我跟你交个底。我去香港,不只是为了华润的工作。香港是窗口,我能看到世界,学到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还能赚到外汇。”
刘永好一愣:“赚外汇?”
“对。”我压低声音,“国家现在缺外汇,缺得厉害。我在香港站稳脚跟后,会想办法把钱弄回来,投资到星火工业园,投资到山西。但这需要时间,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
“这么长”刘永好脸色变了。
“所以在我回来之前,星火工业园要靠你。”我认真地说,“有几件事,你必须记住。”
刘永好挺直腰板:“您说。”
“第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先把自己保护好。”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些自私,但你要明白——你是星火工业园的顶梁柱。你倒了,这个园子就塌了一半。记住,人比厂子重要。星火工业园就是塌了,只要人在,就能重建。”
刘永好愣住了。1965年的中国,“舍生忘死”“为了集体牺牲个人”是主流价值观。我这话,有些离经叛道。
但他想了想,重重点头:“我懂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对。”我欣慰地笑了,“第二,把咱们星火工业园的骨干都保护好。技术总工老张、财务孙大姐、生产车间的几个车间主任这些人都是宝贝。不要让他们乱发表意见,遇到什么事,记住五个字——”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服从组织安排。”
这话里有话。刘永好是聪明人,他听出来了。
1966年就要到了。那场席卷全国的运动,会让多少企业停产,会让多少技术人员挨批斗,会让多少心血毁于一旦。我不能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第三,”我继续说,“记住‘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的真谛。我们搞工业园,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管风向怎么变,这个初心不能丢。只要咱们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事,就算一时受委屈,最终也会被理解。”
刘永好眼眶又红了:“韩专员,您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发展不可能一帆风顺。有高潮就有低谷,有晴天就有雨天。咱们要做的,就是在雨天把伞打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同志,保护好这份事业。”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星火工业园的厂房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工人们正在换班,白班的下班,夜班的上班,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一年时间,这里从一片废墟,发展成七千多人的大企业。
“刘哥,”我看着窗外,“星火工业园就像咱们的孩子。现在孩子长大了,要学着自己走路了。我这一走,是好事。你该独当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