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整,我们三人准时来到华润公司二楼的餐厅。
说是餐厅,其实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宴会厅。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徐悲鸿的《奔马图》,另一幅是郭沫若的书法作品,写着“为国争光”四个大字。
我以为接风宴只有我们四个新人和丁老、赵主任等几位领导,推开包房门时却愣住了——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来了来了!”一个四十多岁、梳着整齐分头的男人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是韩浩、陈建国、李卫国同志吧?欢迎欢迎!”
赵启明主任跟在我们身后,介绍道:“这位是人事处的孙处长。孙处长,人我都带来了。”
孙处长热情地和我们一一握手:“一路辛苦!来,先坐,丁老马上就到。”
我们在孙处长的引导下落座。我快速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心里有了数——加上我们三个,一共十个人,五男五女,都是二十多到三十出头的年纪。从穿着和气质看,应该都是从大陆外事、外贸系统调来的新同事。
果不其然,孙处长开始介绍:“这些都是今年新派到华润工作的同志。大家互相认识一下——这位是刘文静同志,来自外交部翻译司;这位是张建华同志,来自上海外贸局”
随着介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刘文静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齐耳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文静秀气;张建华三十岁左右,方脸浓眉,看起来精明干练;还有一个叫王亚男的女生,梳着两条粗辫子,皮肤黝黑,听介绍是武汉钢铁厂的外事干部
“大家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能聚在香港华润工作,是缘分,也是组织的信任。”孙处长说话很有水平,“以后就是同事了,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话音刚落,包房门被推开,丁老和王副总走了进来。
王副总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笑容和蔼。他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坐,都坐。”王副总摆摆手,在主位左边坐下,“同志们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这顿饭,既是接风,也是欢迎。我代表华润公司全体同仁,欢迎你们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掌声响起。
丁老坐在主位,微笑着看我们。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鼓励。
服务员开始上菜。菜式很丰盛——清蒸石斑、白灼虾、蜜汁叉烧、蚝油生菜、老火靓汤,还有一道我从未见过的菜:一大盘米饭上面铺着各种海鲜和鸡肉。
“这是‘盘菜’,香港的特色。”坐在我旁边的陈建国小声解释,“广东、香港一带宴客常用这个。”
确实丰盛。在山西,这样一桌菜恐怕只有过年才能见到。
“同志们,动筷吧。”丁老举起酒杯,“这第一杯,欢迎你们来到香港,来到华润!”
我们举杯。杯中不是酒,是茶——这是华润的规矩,工作期间不饮酒。
“第二杯,”丁老继续说,“希望你们尽快熟悉环境,进入角色。华润的工作很特殊,我们既要按照商业规则办事,又要完成国家交予的任务。这中间的平衡,需要你们在实践中摸索。”
“第三杯,”丁老接过话头,“希望你们守住初心。香港花花世界,诱惑很多。你们是组织上精挑细选的干部,要经得起考验,抵得住诱惑。工作上要大胆,生活上要谨慎。”
三杯茶喝完,晚宴正式开始。
大家一边吃,一边交谈。新同事们都很健谈,很快就把各自的情况说了个大概。刘文静是北外英语系毕业的,在外交部干了三年翻译;张建华在上海外贸局做了五年,对进出口业务很熟悉;王亚男在武钢负责对苏联和东欧的设备引进工作
“韩浩同志,”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叫周志刚的男同志忽然问我,“听说你在山西搞了个星火工业园,搞得很不错?”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都投向我。
我点点头:“是搞了一个,主要是做农具和农副产品加工。”
“何止不错!”丁老插话,“星火工业园现在是山西的标杆企业,一年产值几百万。韩浩同志在山西还当了副专员,分管农业。”
这话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韩浩同志谦虚了。”王副总笑着说,“丁总专门从山西把你挖过来,就是看中你的能力。咱们华润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既有基层经验,又有创新思维的人才。
这话说得重了。我赶紧说:“王总过奖了。我对国际贸易一窍不通,还得从头学起。”
“不懂没关系,可以学。”丁总说,“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各领域的专才。到了华润,要把各自的专长发挥出来,也要互相学习。韩浩,你要多向文静同志学英语,向建华同志学外贸实务,向亚男同志学工业设备知识。”
“是。”我认真记下。
晚宴在轻松的气氛中进行。大家聊工作,聊生活,聊对香港的第一印象。刘文静说她昨天去了趟铜锣湾,被那里的繁华震惊了;张建华说他研究了香港的股市,觉得很有潜力;王亚男则对香港的机械进口渠道很感兴趣
我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感慨。这些人,都是从大陆各条战线上选拔出来的精英。他们放弃了相对安稳的工作环境,来到香港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为了什么?
为了国家。为了那一份责任和使命。
就像丁老说的,这是这一代人的宿命,也是责任。
晚宴结束时,已经八点半了。王副总和丁老先离开,孙处长安排车辆送我们回宿舍。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新员工培训。”孙处长交代,“不要迟到。”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我们十个人准时来到公司三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能容纳二十多人。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还有几张图表——后来才知道,那是华润各业务部门的业绩走势图。
九点整,赵启明主任夹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
“同志们,早上好。”赵主任在主位坐下,“从今天开始,为期半个月的新员工培训。我是这次培训的总负责人。培训内容包括:公司章程和制度、业务流程、香港法律常识、粤语和英语基础。目的是让你们尽快熟悉工作环境,进入角色。”
他打开文件夹:“今天和明天,我们先讲公司章程和制度。华润公司成立于1948年,全称是‘华润(集团)有限公司’。我们的性质很特殊——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在香港注册的国有企业,也是国家对外贸易的重要窗口。”
赵主任的讲解很详细。华润的组织架构、各部门职责、工作流程、保密制度、财务制度一一讲来。我们都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
我这才知道,华润的业务范围远比我想象的广泛。除了传统的大宗商品贸易(粮食、油脂、矿产等),还涉及航运、仓储、零售、制造业等多个领域。公司在香港有二十多家下属企业,员工总数超过五千人。
“华润的使命是什么?”赵主任问。
我们互相看看,没人敢贸然回答。
“华润的使命,就是为国家服务。”赵主任严肃地说,“具体来说,就是通过商业手段,为国家赚取外汇,引进先进技术设备,开拓海外市场。你们每个人,不管在哪个岗位,都要时刻牢记这个使命。”
他顿了顿:“但是,在香港这个地方,我们既要坚持原则,又要灵活变通。比如,和外国商人打交道,要遵守商业规则;和港英政府打交道,要讲究策略;和台湾来的商人打交道,要把握分寸这些,都需要你们在实践中慢慢体会。”
上午的培训结束后,赵主任带我们参观公司。
华润大楼共八层,每层都有不同的部门。一楼是接待大厅和样品展示厅;二楼是餐厅和会议室;三楼是行政、人事、财务等职能部门;四楼是粮油食品部——这是我即将工作的部门;五楼是纺织品部;六楼是轻工业品部;七楼是机械仪器部;八楼是公司领导办公区。
我们乘电梯一层层参观。每层都有忙碌的身影,电话铃声、打字机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咖啡的味道——后来知道,华润有不少员工有喝咖啡的习惯,这是香港办公室文化的一部分。
在四楼粮油食品部,赵主任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韩浩同志,你以后就在这里工作。”他指着一间办公室,“粮油食品部经理姓林,林国栋,是个老华润了,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副经理姓黄,黄文辉,香港本地人,业务能力很强。你是特别助理,主要协助林经理工作,同时负责一些专项任务。”
我透过玻璃窗看去,办公室里七八个人正在忙碌。有人对着电话大声说着粤语,有人在整理文件,有人在看报表。节奏很快。
“粮油食品部是华润的核心部门之一。”赵主任介绍,“主要业务是粮食、食用油、糖、罐头等食品的进出口。国家每年需要进口大量粮食,我们的任务就是用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粮食,同时把中国的食品卖到海外去。”
他又带我们看了样品展示厅。厅里陈列着各种商品样品:泰国香米、马来西亚棕榈油、古巴白糖、澳大利亚牛肉罐头也有中国的产品:景德镇瓷器、杭州丝绸、福建茶叶、山西老陈醋。
看到老陈醋时,我眼睛一亮。那是我在星火工业园搞的精装产品,红色的标签,青花瓷的瓶子,在展柜里很显眼。
“这是我们新开发的山西老陈醋。”赵主任指着那瓶醋,“试销了一段时间,市场反应不错。香港的茶餐厅、酒楼都在用,还出口到东南亚的华人市场。”
他看了我一眼:“韩浩同志,这个产品你应该不陌生吧?”
“是我们在山西开发的。”我说。
“对,丁老特意交代,要把这个产品作为重点推广。”赵主任说,“所以让你来粮油食品部,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你熟悉产品,熟悉生产流程,更了解怎么把这些产品卖出去。”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方向。
接下来几天的培训,重点是业务知识和语言学习。
业务培训请了各部门的资深员工作为讲师。粮油食品部的林国栋经理亲自给我们讲了一课,讲的是国际粮食市场的特点和采购技巧。
林经理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精神矍铄。他讲课时不用讲稿,数据、案例信手拈来。
“国际粮食市场,说白了就是买方和卖方的博弈。”林经理说,“我们是买方,要买几百万、上千万吨的粮食。怎么买?什么时候买?跟谁买?这里面学问大了。”
他举了个例子:“去年,我们判断美国小麦会丰收,价格会跌。但什么时候跌到最低点?我们分析气象数据、收割进度、运输情况,最后在8月下旬下单,比高峰期便宜了12。就这一单,为国家节省了八十万美元。”
台下响起赞叹声。
“但这只是开始。”林经理继续说,“买了粮食,怎么运回来?走哪条航线?用哪种船型?保险费怎么谈?到港后怎么储存?每一个环节都要精打细算。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是国家的外汇。”
听着这些,我对国际贸易有了初步的认识。这不仅仅是买卖,更是信息、判断、时机的综合较量。
业务培训之外,更重头的是语言学习。
华润的官方工作语言是普通话,但在香港,粤语是日常交流的主要语言,英语则是国际商业的通用语言。新员工必须过语言关。
语言课每天两节,一节粤语,一节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