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会长，便利店和传统杂货铺定位不同。”我解释，“我们卖的是标准化包装食品、日用快消品，不做散装粮油、不抓中药。而且我们价格透明，明码标价，不会打价格战扰乱市场。”
“那如果其他商户有意见呢？”
“我可以和他们沟通，甚至可以合作——他们白天营业，我们晚上营业，互补而不是竞争。”
李会长沉吟片刻，终于露出笑容:“韩先生有格局。好，欢迎加入九龙商会。”
我奉上红包，这次李会长收得很自然:“这是入会费和今年的年费，收据我让秘书开给你。以后生意上有什么困难，商会能帮一定帮。”
离开商会，陈律师说:“李会长这人，吃相还算好看。收了钱，真办事。去年有家酒楼被卫生署刁难，就是商会出面摆平的。”
最后一站是警署。
深水埗警署是一栋三层红砖建筑，殖民地风格，门口挂着香港警队的徽章。我们没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到警署后面的宿舍区。
陈sir住在二楼的一个单元。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警长，穿着便服，身材微胖，看起来很和气——如果不看那双锐利的眼睛的话。
“陈sir，这位是韩浩。”陈律师显然和他很熟。
“进来坐。”陈sir招呼我们进屋，家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警队的合影，照片里的陈sir还年轻。
“北河街新开店？”陈sir直入主题。
“是的，便利店。”
“便利店……”陈sir想了想，“消防合格证办了没？卫生许可证呢？招牌有没有超规？”
“都在办，下周就能拿到。”
陈sir点点头，点了根烟:“韩生，深水埗这地方，鱼龙混杂。你开店，我管治安，本是两不相干。但有些事，我得提醒你。”
“陈sir请讲。”
“第一，不准卖走私烟酒。查到一次，封店。”
“绝不卖走私货。”
“第二，不准容留非法赌博。有人在店里打牌、赌马，立刻赶走，不然连你一起抓。”
“明白。”
“第三，”陈sir盯着我，“不准和黑社会走得太近。我知道你要拜炳哥，那是没办法，但记住，你是正经生意人，不是江湖人。”
我心里一震，用力点头:“陈sir，我记住了。”
我奉上红包，陈sir接过，掂了掂，又推回来一半:“五百太多，二百够了。剩下你拿回去，好好做生意，按时交税，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从陈sir家出来，天色已晚。深水埗的街灯次第亮起，巷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我们回到北河街七十二号，站在即将开业的店铺前。卷闸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灯光——我离开时没关灯，想看看夜间的效果。
“四家拜完，花了……七百？”我算着账:黄伯没收，炳哥五百，李会长三百(说好是年费)，陈sir二百。
“比预想的少。”陈律师也松了口气，“黄伯和陈sir，是真正做事的人。炳哥那边，虽然霸道，但收了钱真办事。李会长……商人本性，但也算公道。”
我望着店铺，忽然问:“陈律师，你说，这种‘规矩’，会一直存在吗？”
陈律师沉默了很久，才说:“香港就是这样。法律管白天，江湖管黑夜。但总有一天……会变的吧。”
总有一天。
我握紧拳头。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店铺，不需要拜任何码头，不需要交任何保护费，堂堂正正地做生意。
但现在，先活下去。
开业定在三天后，农历八月初八，黄道吉日。
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最后一次检查货品:饼干一百箱，糖果五十箱，方便面八十箱，汽水一百二十箱，啤酒六十箱，香烟五十条，报纸杂志各二十种，日用品三百个品类……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但井然有序。
收银机里放好零钱:五百元硬币，五百元纸钞。冰柜通电，冷饮摆放整齐。灯箱招牌试亮，绿色的“7?eleven”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凌晨四点，我请的舞狮队就来了。
舞狮是香港开业庆典的传统，寓意驱邪避灾、招财进宝。领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梁，舞了三十年狮。
“韩生，吉时是早上七点零八分。”梁师傅说，“我们先拜四方，再采青，最后点睛。”
“按规矩来。”
天蒙蒙亮时，街坊陆续被锣鼓声吸引过来。老人提着菜篮，主妇牵着孩子，上班族停下脚步。北河街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六点半，该来的人都来了。
黄伯第一个到，背着手，在店铺前转了一圈，点点头:“像模像样。”
炳哥派了两个马仔来，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人群外围，算是“镇场子”。
李会长亲自来了，还带了商会秘书，送上一块“生意兴隆”的牌匾。
陈sir没露面，但他手下的两个军装警员在街口维持秩序——这是无声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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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意外的是，周边六家杂货铺的老板，竟然也来了五个。他们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有好奇，有戒备，也有几分不服气。
我主动走过去，递烟:“各位老板，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一个姓赵的粮油店老板接过烟，哼了一声:“韩老板，你这二十四小时营业，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赵老板言重了。”我诚恳地说，“我做的是快消品，您做的是粮油干货，客群不同。而且我晚上营业，说不定还能给您带来客源——有人半夜来买泡面，看到您店里有好米好油，白天就过来买了。”
赵老板一愣，脸色缓和了些。
七点零八分，吉时到。
梁师傅一声令下，锣鼓喧天。红黄两头的狮子活灵活现，拜天地，拜四方，最后在店门口“采青”——摘下挂在门楣上的生菜和红包(里面是八十八元利是)，寓意“生财有道”。
然后是我“点睛”。用毛笔蘸朱砂，点在狮子眼睛上，狮子瞬间“活”过来，摇头摆尾，威风凛凛。
点睛完成，梁师傅高喊:“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店铺门前，拿起剪刀，剪断红绸。
卷闸门拉起，日光灯全部打开，崭新的店铺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欢迎光临！”我站在门口，对所有人说，“7?eleven1便利店，今日开业，三天八折！办理会员，积分有礼！”
人群涌了进来。
好奇是第一驱动力。街坊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店铺:货架整齐得像列队，商品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价格明明白白贴在货架上，收银机滴滴答答地打印小票……
“阿婆，这个饼干打八折，原价一块，现在八毫。”我亲自招呼一位老奶奶。
“八毫？这么便宜？”老奶奶犹豫着买了一包。
“后生仔，这汽水多少钱？”一个中年男人问。
“七毫，今天六毫五。”
“来两瓶！”
“老板，有《明报》吗？”
“有，今天刚到，头版是港督府新闻。”
“给我一份。”
收银台前排起了队。我请的三个员工——两个年轻女孩阿珍、阿玲，一个中年男人强叔——忙得不可开交。阿珍收银，阿玲理货，强叔负责补货和搬运。
我自己也站在收银台旁，帮忙装袋、解答问题。
“老板，你们真的二十四小时？”一个夜班工人模样的男子问。
“真的，今晚就开始。”
“那太好了！我每晚十二点下班，想买包烟都得跑好远。”
“以后随时来。”
开业酬宾的三天，我定了几个策略:
第一，所有商品八折。这是最直接的吸引。
第二，满五元送鸡蛋一枚。鸡蛋在1965年是硬通货，家家需要。
第三，办理会员卡(其实就是一张硬纸卡，盖店章)，每次消费积分，满十分(一元一分)换一毫代金券。
第四，开业当天前一百名顾客，送印有“7?eleven1”logo的帆布袋一个——这是我找小厂定做的，成本很低，但很实用。
这些促销手段，在2025年稀松平常，但在1965年的香港，简直是营销革命。
街坊们从未见过“会员卡”，从未见过“积分换购”，更没见过“满赠活动”。新鲜感加上实惠，让店铺从早到晚人流不断。
第一天营业到晚上十二点，我让阿珍结算。
收银机里的钱倒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我们四个人数了半个多小时。
“老板，总数是……三千一百二十八元七毫！”阿珍声音都在抖。
我也愣住了。三千多？这比我最乐观的预估还高出一大截！
按八折算，实际营业额应该是两千五百元左右，但这也足够惊人了——香港普通工人月薪才三四百元，我一天就卖了别人半年的工资！
“成本呢？”我问强叔，他负责进货和库存。
强叔翻着账本:“今天卖出的货，进货成本大概……一千七百元。”
毛利八百元。扣除租金、水电、人工(三个员工日薪共十五元)，净利至少七百。
当然，这是开业促销的数据，不可能天天如此。但至少证明，这个模式行得通！
我当即决定，给三个员工每人发一百港币奖金。
“老板，这……太多了！”阿珍不敢接。
“今天辛苦了，这是你们应得的。”我把钱塞到他们手里，“但记住，不要对外说。好好干，月底还有奖金。”
三个员工眼眶都红了。一百港币，相当于他们大半个月的工资。
“谢谢老板！”
“去吧，早点休息。阿珍，明天你早班，六点来开门。强叔，你晚班，做到十二点。阿玲，你中班。”
安排好班次，我最后一个离开店铺。锁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灯箱招牌在夜色中静静发着光，“7?eleven”2个数字，像一双注视这个时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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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夜归人的脚步声。
我站在街边，看着这家小小的店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不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份产业——韩家村的养鸡场、太原的星火工业园，都比这大得多。但这家便利店不同，它是我完全独立策划、执行的项目，从选址到装修，从采购到促销，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我的心血。
更重要的是，它是起点。从这里开始，我将把便利店开到香港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以香港为跳板，把中国的商品卖到全世界。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紧了紧衣领，转身离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开业一周后，我带着账本再次走进了老的办公室。
这次不用预约，秘书直接让我进去——我的新身份，特别项目部副主任，有随时汇报工作的权限。
丁老正在批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便利店开得怎么样？”
我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开业七天，总营业额一万八千五百元，日均两千六百元。扣除成本、租金、人工，净利润四千二百元。”
丁老笔尖一顿，抬起头:“四千二？七天？”
“是。”
“成本率多少？”
丁老放下笔，拿起账本仔细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数字上轻轻划过，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这个‘会员积分’是什么？”他指着一栏。
“顾客每次消费，按金额积分，积满十分换一毫代金券。目的是培养回头客。”
“有效吗？”
“有效。七天办了三百张会员卡，其中两百人已经二次消费。”
丁老点点头，继续往后翻。看到员工工资和奖金时，他问:“一个店员日薪五元，是不是高了？香港普通女工月薪才一百二。”
“我给他们定的标准:底薪一百五，全勤奖二十，绩效奖按营业额提成。”我解释，“高薪才能招到好人，好人才能做好服务。便利店卖的不只是商品，还有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