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再三,我选择了深水埗北河街的铺位。
理由有三:第一,租金最低,初期压力小;第二,居民区客源稳定,不受时段影响;第三,没有竞争,可以快速占领市场。
“就这里了。”我拍板。
陈律师有些犹豫:“深水埗……会不会太偏了?消费能力也有限。”
“便利店的第一要义是便利,不是高档。”我说,“深水埗住了十几万人,大部分是底层百姓。他们需要的是价廉物美的日用品,是半夜还能买到东西的地方。我们先从这里做起,打磨模式,积累经验。”
签约很顺利。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姓郑,在北河街有三间唐楼。铺位原本是他儿子开文具店的,儿子移民英国,铺子空了大半年。
“韩生,我看你后生仔做事认真,租金给你便宜点。”郑伯很和气,“但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交一次租,不准拖。”
“郑伯放心。”
月租二百八,押二付一,加上中介费,一次性付出一千一百二十港币。我数出钞票时,手有点抖——这是真金白银的投入。
接下来是装修。
我画了详细的图纸:入口处是收银台,背后是烟酒柜——香港便利店利润的大头;靠墙三面是货架,分食品区、日用品区、报刊区;最里面隔出一个小仓库,兼做员工休息室。
货柜和货架找木工定做。我在深水埗福荣街找到一家老字号木器行,师傅姓李,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木工。
李师傅看着我的图纸,推了推老花镜:“后生仔,你这架子……和别家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一般杂货铺的货架,都是直筒筒一排,你这怎么高低错落,还有斜面的?”
“这是为了陈列效果。”我解释,“低层放重物、大包装,高层放轻便、小包装。斜面的货架叫‘瀑布架’,商品自然滑向前方,方便顾客拿取,也显得货品充足。”
李师傅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有道理。我做。”
谈好价格:十组货架、一个三米长的收银台、三个烟酒柜,包工包料,三百五十港币,十天交货。
然后是简单装修:墙壁刷白,地面铺廉价地砖,天花板装日光灯。找了两个泥水工,一百二十港币包干。
招牌是最重要的。我设计了绿底白字的店招,上书“7?eleven”——没错,我直接借用了后世那个着名品牌的名字。但在1965年的香港,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组合,没有人注册过。
招牌找广告公司做,铁皮烤漆,夜里能亮灯,花了八十港币。
最后是设备:一台二手收银机一百二,一台冰柜二百八,两个大风扇四十。
所有开支加起来,刚好五千五百港币——和之前的预估一分不差。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住在了深水埗。
每天早上七点到铺位,盯着工人施工;中午和木工李师傅讨论货架细节;下午去采购第一批货品——饼干、糖果、罐头、方便面、汽水、香烟、啤酒、报纸、杂志、电池、灯泡、纸巾、肥皂……
采购是门学问。我跑了香港各大批发市场:上环的海味街、油麻地的果栏、长沙湾的副食品批发市场。比价格、看质量、谈账期。最后选定了五家供应商,每家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余款。
货品陆续送来时,装修也进入尾声。
第十天晚上,货架安装完成。白色的架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站在店铺中央,看着这个三十多平米的空间,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2025年,我无数次走进便利店,匆匆买瓶水,买个面包,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形态。现在,在1965年的香港,我要亲手打造香港第一家现代便利店。
“韩生,你看看,这样行不行?”李师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走过去,用手推了推货架,很稳;拉开抽屉,很顺;检查收银台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
“很好,李师傅手艺一流。”
李师傅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做木工四十五年,你这单生意最特别。后生仔,你这铺子……是卖什么的?”
“卖便利。”我说。
“便利?”李师傅没听懂。
“就是让人生活更方便。”我指着货架,“半夜想吃泡面,这里有;突然需要电池,这里有;等车时想买本杂志,这里有。不用跑老远,不用等百货公司开门,随时随地,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李师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祝你好运。”
付清尾款,送走工人,店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关上卷闸门,打开所有的灯,站在收银台后,想象着开业后的场景:
清晨,上班族匆匆进来买早餐面包和牛奶;中午,学生跑来买汽水和零食;傍晚,主妇顺手带瓶酱油、包盐;深夜,的士司机停车买烟,夜班工人来碗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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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小的空间,将融入无数普通香港人的生活,成为他们日常的一部分。
而我,将从这个三十平米的铺位起步,一步步构建我的商业版图。
我抚摸着二手的收银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感动只是一瞬间,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就在店铺装修完成、货品上架的前一天,陈律师找到了我。
“韩浩,有件事……得去办一下。”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什么事?”
“拜码头。”
“拜码头?为啥?”
“韩浩,这里是香港”
“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跟我走吧”
1965年的香港,黑社会势力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开商铺要交“保护费”,摆摊要拜“堂口”,就连街边卖报纸的阿婆,每月都要给巡街的马仔几块钱“茶钱”。
这是时代的烙印,是香港在经济起飞前的混沌期。
“去哪几家?”我问。
“四家。”陈律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名字和地址,“街坊领袖黄伯,潮州帮的炳哥,九龙商会李会长,还有警署的陈sir。”
“要准备什么?”
“红包。每家五百。”
两千港币。我开这家店总共才花了五千五,这一下就要去掉近一半。
“不能少吗?”我皱眉。
“这是规矩。”陈律师叹口气,“黄伯是深水埗的地头蛇,祖上三代住这里,街坊都听他的。炳哥管着北河街一带的‘秩序’,不拜他,你的店开不了三天。李会长是商界前辈,他点了头,其他商户才不会排挤你。陈sir……你懂的,警察不来查,生意才好做。”
我沉默了片刻,从保险箱里取出两千港币,用红包装好。
“走吧。”
黄伯住在北河街尽头的一栋三层唐楼,楼龄至少四十年,外墙斑驳,楼梯陡峭。我们爬到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伯,穿着白色的汗衫、黑色的绸裤,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
“黄伯,我是陈律师,这位是韩浩,在北河街新开铺位的后生。”陈律师恭敬地说。
黄伯上下打量我,点点头:“进来吧。”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平米,家具老旧但整洁。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黄伯还年轻,身边站着妻子和三个孩子。香案上供着关公像,香火不断。
我们坐下,黄伯倒了两杯茶。茶是普通的普洱,杯子边缘有细微的缺口。
“北河街七十二号,原来是郑伯儿子的文具店。”黄伯开口,声音沙哑,“后生仔,你做什么生意?”
“便利店,卖些日用品、食品,二十四小时营业。”我说。
“二十四小时?”黄伯眉头一皱,“那晚上不吵到街坊?”
“我们会注意,十点后音乐关小声,顾客不喧哗。”
黄伯喝了口茶,慢慢说:“北河街住了三百多户人家,大多是几十年的老街坊。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讲的是人情,不是钱。你开店,我们欢迎,但有几条规矩要守。”
“黄伯请讲。”
“第一,不准卖假货、次货。街坊赚钱不容易,你不能坑人。”
“绝不卖假货。”
“第二,不准让烂仔在门口聚众闹事。看到有马仔捣乱,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去找他们老大。”
“明白。”
“第三,街坊有难处,能帮就帮。孤寡老人买东西,便宜一点;小孩放学没带钱,赊个账。做人生意,也做熟客生意。”
我心头一动。这位黄伯,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收钱办事的地头蛇,而是真正为街坊着想的老人。
“黄伯放心,这三条,我一定做到。”
黄伯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街坊会的登记簿,你签个名,以后就是北河街的一员了。”
我郑重地签下名字,然后取出红包,双手奉上:“黄伯,一点心意,请您喝茶。”
黄伯看也没看红包,直接推回来:“后生仔,我收街坊的茶钱,是帮他们办事——谁家漏水了,谁家孩子找学校了,谁跟邻居吵架了,我去调解。你这红包,等我帮你办了事再收。”
我愣住了。陈律师连忙打圆场:“黄伯,这是规矩……”
“我的规矩是,无功不受禄。”黄伯摆摆手,“后生仔,你好好做生意,不坑街坊,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去吧,炳哥在等你。”
我们只好收回红包,告辞离开。
下楼时,陈律师低声说:“黄伯这人……就是这样。但他说话管用,街坊都服他。他不收钱,反而是好事,说明他认可你了。”
炳哥的“堂口”在北河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名义上是个麻将馆。下午时分,馆子里烟雾缭绕,四桌麻将打得噼啪响。几个光着膀子、身上有纹身的青年坐在门口,看到我们,眼神警惕。
“找炳哥,陈律师介绍。”陈律师说。
一个青年进去通报,很快出来,示意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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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麻将馆,里面是个小房间。炳哥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四十多岁,平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他正在泡功夫茶,动作娴熟。
“陈律师,稀客。”炳哥没抬头。
“炳哥,这位是韩浩,新来的,在北河街开店。”陈律师说。
炳哥这才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像刀子:“做什么生意?”
“便利店。”
“便利店?”炳哥嗤笑一声,“不就是杂货铺嘛。行,北河街是我的地盘,规矩懂吧?”
“请炳哥指点。”
“每月五百,月初送来。遇到麻烦,报我的名。”炳哥倒了两杯茶,推过来,“喝了这杯茶,就是自己人。”
茶很烫,我一口喝完,喉咙火辣辣的。
然后我取出红包,放在茶盘上:“炳哥,一点心意,请兄弟们喝茶。”
炳哥瞥了一眼,没动:“后生仔懂事。行了,去吧,好好做生意,别惹事。”
走出麻将馆,我后背已经湿了。和炳哥打交道,就像面对一头随时可能扑上来的猛兽。他不掩饰自己的江湖气,也不掩饰收保护费的本质。
这就是1965年香港的另一面——法律之外,还有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江湖规矩。
商会设在弥敦道一栋五层楼里,门面气派。会长姓李,五十多岁,穿着考究的西装,戴金丝眼镜,像个大学教授。
“韩先生年轻有为啊。”李会长很客气,招呼我们在会客室坐下,“陈律师跟我说了,你要开一种新式的杂货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是的,李会长。我们叫便利店,主打便利和品质。”
“想法很好。”李会长点点头,“香港发展快,夜班工人多,确实需要夜间营业的店铺。不过……”
他话锋一转:“九龙这边,商铺有商铺的规矩。我们商会成立三十年,宗旨是维护商户利益,调解商业纠纷。你要入会,年费三百,另外……”
他顿了顿:“北河街那边,已经有六家杂货铺、两家粮油店、一家药房。你新开一家,而且是二十四小时,会不会……抢了别人的生意?”
我明白了。这不是欢迎,这是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