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寒假时期,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
汉城的冬日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意,无声地洒落。
一辆线条硬朗、内饰精致的奥迪车,平稳地驶离了锦绣山庄,朝着位于邻市、需要两个多小时车程的“柳溪镇”方向驶去。
郑默独自驾车,双手沉稳地握着方向盘。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但他此刻的心境却并非全然平静。
就在几天前,他刚在尤菱的婚礼上,以雷霆手段清理了门户,让母亲扬眉吐气。
年关的喜庆尚未完全消散,却接到了老家传来的噩耗——一位看着他长大的、德高望重的三叔公(外公的三弟)因病去世了。
因陈斌事件,父母在监督处理集团收受贿赂、挪用公款、贪污腐败的问题,无法抽身,他便主动承担起代表全家回乡奔丧的责任。
对于柳溪镇,郑默的感情是复杂的。
这里承载了他童年部分寒暑假的记忆,有田野、小河、稻田和最纯真的玩伴,但随着年龄增长、求学、搬家,尤其是重生后这一年多如同坐上火箭般的事业发展,这个地方在他的生活中逐渐褪色,变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号。如蚊徃 追最新璋踕
雨刮器有节奏地刮擦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窗外飞逝的景物从繁华都市逐渐变为略显萧索的冬日田野。
郑默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个身影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李石头,他童年时在柳溪镇最铁的跟屁虫,比他小两岁。
印象中的石头,又黑又瘦,像根坚韧的芦苇杆,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不太合身的旧衣服,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他性格憨厚得近乎木讷,话很少,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山涧的清泉,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净和执拗。
那时候,镇上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以欺负外来户(指寒暑假回来的郑默)为乐。
有一次,他们把郑默堵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抢他手里新买的玩具模型,推搡着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嘲笑着“小白脸胆小鬼”。
郑默那时年纪小,性格也偏内向,被围在中间,又气又怕,眼圈都红了。
就在那时,原本在不远处割猪草的石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举着镰刀就冲了过来!
他个子比那些混混都小,却毫无惧色,用瘦小的身体死死挡在郑默前面,冲着那帮人嘶吼:
“不许你们欺负小默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握着镰刀的手都在抖,但眼神里的凶狠和保护欲却无比真实。
那帮混混被他的架势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踹了石头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沾了一身泥。
石头却浑不在意,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对着郑默露出一个憨憨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小默哥,没事了,他们走了。”
还有夏天,他们一起瞒着家里,偷偷溜到村后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沟里扒螃蟹。
石头水性好,眼神也毒,总能精准地找到隐藏在石缝下的螃蟹洞。
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细瘦的胳膊伸进浑浊的洞里,不顾被螃蟹大钳子夹住的风险,摸索半天,最后龇牙咧嘴地拽出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献宝似的举到郑默面前,黑乎乎的脸上满是得意:
“小默哥,看!最大的!”
傍晚,夕阳把稻田染成一片金黄,他们拿着自制的网兜,在田埂水沟里抓龙虾,弄得浑身都是泥水,像两个泥猴儿。
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拎着耳朵训斥时,两人还偷偷挤眉弄眼,约定明天换个地方继续。
那些记忆,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旧照片,带着阳光、泥土、青草和河水的气息,纯粹而鲜活,是郑默在尔虞我诈的商海和危机四伏的黑暗中,偶尔会回味的心灵净土。
然而,重生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份温暖。
上一世,他大学毕业后为生活奔波,与老家联系渐少。
只隐约听说,石头因为家境实在太差,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一直在镇上和附近打零工,补贴家用。
他太老实,不会来事,挣的都是最辛苦的血汗钱,还常常被工头拖欠工钱。
不到二十岁,背脊却因为过早承担生活重担而显得有些微驼,眼神里的光也渐渐被麻木取代
想到这里,郑默的心猛地一抽,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涌了上来。
自己重生归来,搅动风云,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却差点将这个曾经用尽全力保护过自己、给予过自己最纯粹友谊的弟弟遗忘在了贫穷的角落。
这次回去,一定要改变他的命运!郑默握紧了方向盘,眼神变得坚定。
上午九点多,郑默的车驶入了柳溪镇。
小镇在冬雨中更显静谧和破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
他将车停在离老祠堂稍远的一个不起眼角落,撑起一把普通的黑伞,步行前往。
老祠堂里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镇上的乡亲和远房亲戚,穿着深色或素色的衣服,面容悲戚或麻木,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和湿冷空气混合的沉闷气味。
郑默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冲锋衣和同色长裤,脚下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个放假回家的普通大学生,气质平和,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他按照规矩,上前给三叔公的灵位上香、鞠躬。
主家的孝子贤孙们神情哀恸,机械地还着礼,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这个“回来的侄孙”。
就在他准备找个角落安静待着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让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青年,个子不高,穿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的旧棉袄,下身是一条沾着泥点的旧裤子,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早已被雨水浸湿。
他正低着头,用力地搬动着一个沉重的花圈,因为吃力,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