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很冷。
乾清宫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崇祯从安欣被劫走后,就一直没有露出半分笑容。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惊怒,继而是掘地三尺的疯狂搜寻、追击,最后只剩下一种死寂的、深入骨髓的冰寒。
那面能照见未来迷雾、能在他最彷徨时给予奇异指引的“镜子”,碎了。
不,不是碎了,是消失了,无影无踪。
不在他的身边,去了最危险的敌人身边。
那是他的噩梦啊,那是逼得他上吊自杀的闯王,反贼啊!
安欣,竟然被反贼给劫走了!
这是天要亡朕吗!?
崇祯没有咆哮,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变得异常沉默,沉默得可怕。
那双原本因勤政而布满血丝、却时常闪烁着思考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翻涌着猜忌、暴戾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又开始杀人。
不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丝怀疑,一点风声,甚至仅仅是看某个人不顺眼。
一个负责传递安欣失踪前最后消息的小太监,因为回话时稍显慌乱,被当场杖毙;
两个私下议论此事的宫女,被活活缢死;
一名曾对安欣在御前地位略有微词的低级女官,全家被流放极边。
乾清宫内外,人人自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王承恩日夜悬心,看着皇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原本合体的龙袍如今显得空荡荡的。
皇帝几乎不再就寝,彻夜批阅奏章,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快又急,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杀。
他不再去后宫,连周皇后忧心忡忡的求见也被他以政务繁忙为由冷冷回绝。
他似乎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都投入到了无穷无尽的政务和杀戮之中。
“皇爷,您您多少用点参汤吧,龙体要紧啊。”王承恩捧着温了又温的汤盏,声音带着哽咽。
崇祯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在一份弹劾某地方官“剿匪不力”的奏章上批下“庸碌误国,斩立决”,声音嘶哑干涩:“放着。安欣那边有消息吗?”
王承恩心中叹息,低声道:“尚无新的消息,自从上次安欣一封信之后,再无其他消息。不过,卢象升大人一直在河南与反贼作战,已经收复了永城等地。”
“只要卢大人将反贼剿灭,必然能救出安欣。”
崇祯“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而,他握着笔的手,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高压气氛中,一道染着血火与绝望的八百里加急,如同最后的丧钟,撞进了紫禁城。
“洛阳洛阳陷落!福王遇害!贼酋李自成,已于洛阳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开仓放粮,招兵买马,中原震动!”
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崇祯的眼睛里,烫在他的心口上!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崇祯口中喷出,染红了御案上摊开的奏章,也染红了他苍白如纸的手指。
“皇爷!!!”
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前去。
崇祯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洛阳陷落!
福王被杀!
李自成!
闯王!
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
这个他梦中与安欣心声里都出现过的名字,终于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中央!
难道他那点微弱的、试图警醒和制衡的努力,在噩梦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难道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改变,最终都只是徒劳,甚至加速了灾难的降临?
一种全面溃败的冰冷感觉,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
陕西未平,北疆新创,国库空虚,朝堂离心,如今中原腹心又失,福王被杀,洛阳失陷。
而他,连身边唯一那点微弱的光亮也失去了。
安欣,你到底在哪里?
你回来告诉朕,朕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连你也要离开朕了吗?
“哈哈哈哈哈”崇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眼泪却顺着干瘦的面颊滚滚而下。
王承恩和闻讯赶来的苏嬷嬷看到此景,心痛如绞。
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如此崩溃。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苏嬷嬷也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她想起了那个沉静乖巧、眼神却总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透彻的小宫女安欣。
若她在,或许能稍稍宽慰陛下,或许能抚慰不安的情绪。
王承恩则叫小橙子去请孙太医和方正化过来。
他要确保崇祯的安全。
因为一个人极其愤怒的情况下,突然大笑吐血,很有可能是伤了心肺。
崇祯的笑声渐渐止歇,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眼中那崩溃的脆弱迅速被一种更加骇人的、混合着疯狂与偏执的戾气所取代。
“好,好一个李自成!好一个乱臣贼子!”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王承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惊恐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如同从九幽传来,冰冷刺骨:
“传旨!辍朝一日,朕要亲自为叔父服丧!”
“诏告天下,凡能斩李自成首级者,封侯,赏万金!”
“令卢象升,不必再顾虑其他,给朕全力绞杀流寇!凡从贼者,格杀勿论!凡剿匪不力、纵寇滋蔓者,无论文武,立斩!”
“还有,给朕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失踪的人,给朕找回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而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
他不再仅仅是皇帝,更像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即将燃烧掉自己所有理智与情感的困兽。
乾清宫的阴影,随着洛阳陷落和福王毙命的消息,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而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则是崇祯绝望的呐喊!
大明王朝的黄昏,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加速降临。
而那位孤独的帝王,正拖着他日渐消瘦、却戾气冲天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宿命般的煤山。
王承恩与苏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恐惧与无力回天的悲凉。
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能偶尔让陛下眼中露出些许平和温度的小宫女,她的存在,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要得多。
以前,有安欣在,崇祯皇帝再大的愤怒,再重的病情,也是能够被控制的。
而现在,崇祯又病了,病得比以前更严重,谁又能医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