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来的速度远比颤巍巍的孙太医要快。
他到了乾清宫之后,二话不说,就给崇祯皇帝输送内力。
这种方法,比起任何药物都要见效。
看着崇祯皇帝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王承恩和苏嬷嬷的担忧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孙太医在徒孙的搀扶下过来了。
把脉,沉思。
在众人的眼光中,孙太医这才说道,“皇上忙于朝政,日理万机,废寝忘食,操劳过度,身体有亏欠。”
“方才又气血突发,思绪波动过大,导致了气血相冲,对心神影响很大。”
“老臣开了几副安神养身的药方,请皇上按时服用。另外,皇上要多加休养,才能龙体康复。”
王承恩很是担忧,“皇上,孙太医所言极是啊。”
“皇上已经连续多日,晚上只睡了一两个时辰。每餐只吃了些许东西。”
“长此以往哎,皇上,保重龙体啊!”
崇祯目光中有冷色,“保重龙体,多加休养。哼!”
“朕要是去休养了,这些奏折谁来批复?”
“欠的军饷从哪里来?雪灾的赈灾款又从哪里出?”
“福王之死,洛阳失陷,流贼猖獗,谁来灭?”
“满清皇太极贼心不死,一直蠢蠢欲动,谁来防患?”
“咳咳咳”
因为太过于激动,崇祯又剧烈咳嗽起来。
方正化连忙上前伸手贴在崇祯的后背上,一股浑厚的内力缓缓输入其体内,纾解其淤塞的气血。
同时,方正化给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此时,说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引起崇祯皇帝的情绪剧烈波动。
毕竟,王承恩只是一个太监,又不是那个小宫女。
想起那个被劫走的小宫女,方正化眼眸中有些波动。
或许,光凭宫里的人还不够啊。
得去司天监走一遭才行。
那个一身功力通玄的老天师,或许有办法找到人,或许能救出人。
方正化和孙太医走了之后。
苏嬷嬷端来了熬好的药。
可是崇祯只是喝了一小口就不肯喝了。
哪怕苏嬷嬷拿来糖和红枣,崇祯也不肯喝。
不仅不肯喝药,崇祯还不肯去睡觉。
“皇上,都快三更了,该就寝了。”
“再这样下去”
听到王承恩带有哽咽的声音,崇祯越发心烦。
再这样下去,大明都要亡了!
发行国债,借了那么多银子,难道不要还吗?
福王死了,洛阳失陷了,就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吗?
调兵打仗,军饷呢?粮草呢?
这一次北方大雪,又不知道冻死了多少百姓,冻死了多少牛马,赈灾的银子从哪里来?
洪涝、旱灾、蝗灾、鼠疫,地震,泥石流,陨石。
几乎所有的天灾不断地降临。
现在又来了一场雪灾。
这老天爷到底是怎么了?
是被捅破了窟窿吗?
崇祯心烦意乱,无心批阅奏折。
站起身来,走到大门口,看向外面。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崇祯背着手就往外面走去。
王承恩提着孤灯,心惊胆战地跟在皇帝身后。
崇祯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出了乾清宫,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安欣曾经栖身的小院。
小院早已空置,自安欣失踪后,再无人被安排进来,仿佛成了宫中的一个禁忌。
大家都避免提及涉及安欣的地方、物品,哪怕是食材。
就怕崇祯突然发作。
崇祯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光清冷,洒在狭小简陋的院落里,映照着井台边几丛枯黄的野草。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卑微与清冷。
崇祯走进安欣睡觉的屋子。
他已经来过这里一次了,轻车熟路。
王承恩想点亮油灯,却被崇祯抬手制止了。
他就这样站在黑暗中,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缓缓扫视着这方寸之地。
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坚硬的、铺着碎花被褥的床铺上。
崇祯走过去,在铺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褥面,似乎想触碰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然后,在王承恩和苏嬷嬷的目光中,崇祯缓缓侧身,躺了下去。
坚硬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鼻尖萦绕着陈旧布料和尘土的味道,其中仿佛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那个人的清浅气息。
淡淡的,熟悉的气息。
或许是错觉,或许只是他疯狂的执念。
崇祯闭上了眼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与安欣有关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异常清晰。
起初,是那惊雷般炸响在脑海的、大逆不道的心声:【杀了魏忠贤,谁还替你忠心办事啊,昏君,怪不得亡国!】
那时他惊怒交加,视她为妖孽,却又被她话语中赤裸的真实所震撼。
然后是朝堂上,他听着大臣们慷慨陈词,耳边却同步响起她犀利刻薄的“实况解说”,像一副透视镜,让他第一次看清了华丽袍服下的虱子与算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雪夜,他彷徨无助,对着虚空发问,是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却清晰地提出“以工代赈”、“剿抚并用”。
那些话语,如同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劈开了他眼前的混沌。
他故意与她“闲聊”信王旧事,她表面惶恐,内心却对他和周后的过往、对天启朝的平衡有着超越常人的理解与唏嘘。
他一次次利用她的“先知”,调整对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左良玉等人的任用,警惕袁崇焕的隐患,加强蓟镇的防御,凡此等等。
她是他黑暗中唯一能“听见”的向导。
暖阁里,他疲惫不堪时,她会适时奉上一盏温茶,或是一方浸湿的温帕。
在他为北疆危机和朝堂攻讦焦头烂额时,是她那几句简单甚至笨拙的宽慰,让他得以片刻喘息。
还有那次病中,她送来的那碗小米粥和几片参片;
在他自我怀疑、问出“是否凉薄”时,她那小心翼翼却切中要害的回答。
当然,还有很多次,这个呆头鹅也会让崇祯很生气。
例如,一有不开心,她就会在心里骂他是“昏君”。
例如当着他的面,对卢象升肆无忌惮的表达仰慕之情。
例如,她给卢象升写的信,虽然不成字体,可是却一笔一划,很工整,很用心。
还有,绣的香囊,还有那双鞋子,崇祯如何不知道,安欣偷偷地又给卢象升做了一双鞋子呢。
他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
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和一个臣子去争宠呢。
关键还是从一个小宫女那里去争宠,成何体统。
他崇祯可是圣明之君,是九五之尊,是真龙天子。
所有人都要到他身前来争宠才对。
还有那么多画面,那么多声音。
那么多困难的时候,都是安欣在陪伴。
她很少直接给出惊天动地的谋略,更多时候是碎片化的信息、犀利的点评,或是沉默的陪伴。
可就是这些点点滴滴,在他与那注定灭亡的命运孤独抗争时,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沉重皇冠之下,唯一一丝能触及的、属于“人”的温度与理解。
哪怕当他无法入眠的时候,也是要听着她别致的歌声入眠。
而现在,浮木断了,温度散了,歌声没了。
他躺在她曾睡过的冰冷床铺上,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外界的风暴。
洛阳陷落、福王惨死、流寇势大、朝堂纷争、国库枯竭,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占据他全部心神的,是这种失去后的空洞与剧痛。
这痛楚并非撕心裂肺,而是绵长细密,如同冰冷的钢丝,一寸寸勒紧心脏,渗入骨髓。
他终于明白,安欣对他来说,早已不仅仅是一面“镜子”,一个工具。
她是这深宫高墙内,唯一一个不曾因他的身份而恐惧谄媚或疏离算计,能以一种奇特方式与他“平等”交流,甚至理解他孤独与挣扎的存在。
是他无边黑暗中,唯一一点真实的微光。
可现在,光灭了。
因为他的无能,没能保护好她。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注定要吞噬掉所有靠近他的美好与希望。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粗糙的褥单,消失不见。
“安欣,这一次你要是能够回来,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朕要将你留在身边,朕要好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朕后悔了,朕以前给你的身份太低微了,低微到留不住你。”
“朕决定了,只要这次你能够回来,朕许你皇贵妃之位,哪怕你想要皇后之位,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