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片属于云孤鸿的、闪烁着微光的透明颗粒,在渐渐平息的幽冥死气余风中彻底飘散,融入这片破碎天地的尘埃之中时,时间仿佛才重新恢复了流动。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巨大虚无与钝痛的流动。
天空,铅灰色的死气旋涡已然彻底溃散,只留下稀薄如纱的灰黑色云霭,勉强遮蔽着惨淡的天光。曾经那直径百里、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心,如今只剩下一个正在缓缓弥合的、扭曲的空间裂痕,如同天地一道渐渐结痂的丑陋伤疤。
大地,满目疮痍。以原本幽冥渊主裂缝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内,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犁反复翻搅过,布满了深达数十丈、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崩塌的岩山、熔融后又凝固的琉璃状坑洞,以及无数魔修与生灵惨死后留下的、正在迅速风化湮灭的残骸与污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血腥、以及幽冥死气残留的阴冷腐朽气息,久久不散。
幽冥渊那无数道曾经疯狂喷涌死气的裂缝,此刻大多已经闭合,只有少数几道最深的缝隙,还在缓缓渗出稀薄的灰黑色气息,但已不复之前的狂暴。渊底深处,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意志波动,已然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种深沉的、万古如一的死寂。
曾经高达三千丈、威压化神巅峰的幽冥龙皇,已然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暗金色龙威残韵,以及大地之上那场覆盖数十里的“光雨”落地后留下的、微微发亮又迅速暗澹的灰黑色尘埃,证明着刚才那场灭世般的战斗与牺牲,并非幻觉。
战场中央,那枚由黑白锁链交织而成、封印着龙皇最后一丝本源魂火的透明晶体,已然沉降到了幽冥渊主裂缝深处,消失不见。但它散发出的那种稳固、平和、却又坚不可摧的镇封波动,如同一个无形的锚点,深深嵌入了这片区域的地脉与法则之中,成为了一道永恒的封印,默默守护着,防止地底的邪恶再度涌出。
风,带着劫后的微凉与死寂,呜咽着掠过废墟。
一片相对“完整”的、由崩塌岩山形成的废墟堆中,碎石微微动了动。
哗啦——
一只染满血污与灰尘的手,猛地从碎石中伸出,颤抖着,艰难地扒开压在上面的石块。
紧接着,叶寒舟那苍白如纸、嘴角胸前尽是干涸与新鲜血迹交错、气息萎靡到极点的身影,踉跄着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他身上的粗布衣袍早已破烂不堪,几乎难以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与淤青,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但他依旧紧紧咬着牙,那双曾经澄澈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明与警惕。
他先是猛地抬头,望向天空,望向龙皇原本悬浮的位置。
空空如也。
只有稀薄的死气与尘埃。
他又急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地,扫过那些正在风化消失的魔修残骸,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战场中央,那片云孤鸿最后站立、如今却空无一物、只余下一些特殊晶莹尘埃缓缓沉降的区域。
叶寒舟的身体,勐地僵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空地,瞳孔深处,某种支撑了很久、很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空洞与剧痛。
他记得。
记得最后那一刻,云孤鸿睁开的那双黑白分明、洞彻一切的眼睛。
记得他掌心托起的、那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的黑白光卵。
记得他身体一点点消散成光粒时,脸上那平静释然却又让人心碎的笑容。
记得那光卵逆转战局,将不可一世的幽冥龙皇彻底镇压消散的煌煌伟力。
也记得……光粒散尽后,那里,再也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没有告别。
没有遗言。
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凭吊的实物。
就这样……消失了。
为了镇压龙皇,为了结束这场浩劫,他选择了一种最彻底、最决绝的方式——魂飞魄散,真灵湮灭。
《烛龙逆命经》的终极禁术……原来,代价是如此。
“呵……呵呵……”叶寒舟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低笑,却比哭还要难听。他缓缓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污、灰尘与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液体。
是血?是汗?还是……
他不敢深想。
脚步踉跄着,他朝着那片空地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牵动着全身的伤势,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当他终于走到那片区域边缘时,他停下了。
地面上,除了焦黑的痕迹与普通的尘埃,还有一些异常晶莹的、闪烁着微不可察灰白蓝三色光点的“尘埃”,正在随着微风,缓缓飘动,似乎想要升空,又似乎眷恋着大地,最终缓缓落下,融入焦土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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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舟缓缓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他眼前发黑,晕厥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晶莹的尘埃。
指尖传来的,不是实体触感,而是一种微弱的、熟悉的能量波动,以及一种……永恒的寂寥与温暖交织的奇异感觉。
那是云孤鸿最后留下的、属于他逆命之魂与生命印记的……残响。
“师弟……”叶寒舟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曾是天枢宗大师兄,他是持剑追杀叛徒的执法者,他是心怀疑虑的旁观者,他是最终并肩而战的盟友……他们之间,有太多复杂的身份,太多理不清的恩怨。
但在此刻,这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人,不在了。
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壮丽的方式,永远地……不在了。
“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叶寒舟的怔忡,他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身体摇晃着,几乎要栽倒。他强行用断剑(那柄古朴铁剑不知何时被他捡起,紧紧握在手中)撑住地面,稳住身形。
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湎于悲痛的时候。
龙皇虽被镇压,但幽冥渊的威胁并未完全根除,那枚封印晶体需要时间稳固。此地残留的幽冥死气与魔道余孽,也需要处理。而且……冰璃!
叶寒舟猛地转头,看向另一边,那片“永恒冰棺”领域与黑暗法球对撞湮灭的区域。
那里的能量乱流已经基本平息,空中只剩下一些湛蓝色的、如同冰晶雪花般的光点,正在缓缓飘落,如同下着一场悲伤的冰晶之雨。地面则是一片被极致寒力冻结后又破碎的琉璃状区域,覆盖着厚厚的冰霜。
在那片区域中央,冰霜最厚重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蜷缩着的、被一层薄薄玄冰覆盖的……人形轮廓。
是冰璃!
她没有被彻底湮灭!那“永恒冰棺”禁术,在最后关头,似乎并非完全的攻击,也保留了部分守护与存续的后手!但她此刻的状态,显然也糟糕到了极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被玄冰封冻,生死不明。
叶寒舟咬牙,强提一口真气,拄着断剑,一步一挪,朝着冰璃所在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艰难前行,距离冰璃还有数十丈时——
嗡……
战场最中心,那片云孤鸿消散之地的上空,距离地面约三尺的空中,空间极其微弱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米粒大小、内部灰白蓝三色缓缓流转、却又呈现出一种奇异透明质感的光点,凭空浮现。
这光点出现得毫无征兆,也极其微弱,若非叶寒舟此刻剑心虽受重创,但感知仍在,几乎无法察觉。
光点缓缓飘落,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最终,轻轻落在了叶寒舟刚刚手指触碰过的那片、沾染着云孤鸿魂质尘埃的焦土之上。
就在光点接触地面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片焦土之上,所有残留的、属于云孤鸿的晶莹尘埃,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亮了起来!散发出微弱却一致的光芒!
然后,这些光芒尘埃,如同百川归海,朝着那枚刚刚落下的奇异光点飞速汇聚、吸附!
仅仅眨眼之间,所有的晶莹尘埃消失不见。
而那枚米粒大小的奇异光点,在吸收了所有尘埃后,体积微微膨胀了一圈,变成了黄豆大小。其内部的灰白蓝三色流转得更加清晰、更加平衡,散发出的波动,不再是单纯的残响,而是多了一种内敛的、生生不息的、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生死法则的奇异韵味!
它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寸许的空中,缓缓自转,如同一颗微缩的、透明的、内部蕴含着混沌星云的……结晶。
叶寒舟的脚步,勐地停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颗突然出现的、吸收了云孤鸿所有残留魂质尘埃的透明结晶,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是……
什么?
是云孤鸿魂飞魄散后,奇迹般残留的一点真灵不灭?
还是他施展那终极禁术后,某种未知的法则凝聚物?
亦或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微不足道的痕迹与希望?
叶寒舟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颗透明的、黄豆大小的结晶之中,蕴含着一种让他剑心都为之微微悸动的熟悉气息——那是属于云孤鸿的,属于《烛龙逆命经》的,属于那份逆天改命、向死而生的执着意志的……余温。
他踉跄着,几乎是用爬的,来到了那颗结晶面前。
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了。
他怕。
怕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痕迹,也会在他触碰的瞬间,如同之前的尘埃般,消散无踪。
最终,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它,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丝光芒、每一点流转,都刻入灵魂深处。
许久。
他才极其小心地,解下腰间一个原本用来装丹药、此刻已然空空如也的简陋玉瓶,将瓶口对准那颗结晶。
结晶似乎有灵,微微闪烁了一下,便自行飘起,落入了玉瓶之中。
叶寒舟立刻塞紧瓶塞,将玉瓶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仿佛握着的,不是一瓶一结晶,而是整个世界最后的重量,与……温度。
他再次看向远处被封在玄冰中的冰璃,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力量。
劫波虽平,余烬未冷。
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前行。
他拄着断剑,握紧玉瓶,朝着冰璃,再次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