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的黄昏,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金红色。
那不是落日的余晖,而是来自关外沙尘深处某种力量的外溢——如同熔化的青铜混合着干涸的血,泼洒在昏黄的天空与茫茫沙海上,将整个战场映照得如同某种古老祭祀的祭坛。
连续七日的攻防,已经让这座千年雄关满目疮痍。
关墙之上,新添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多处垛口坍塌,破碎的防御法器与燃烧的箭塔残骸散落满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沙尘以及一种越来越浓郁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金属锈蚀气味。守军的伤亡数字每日都在攀升,即使有凌清雪坐镇、叶寒舟助阵,以及陆续赶到的各派援军拼死抵抗,面对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沙俑军阵、诡异莫测的控沙之术、以及神出鬼没的沙漠妖兽,防线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被压缩、蚕食。
更令人不安的是环境的变化。
以玉门关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内的天地法则,正被某种外来的力量强行扭曲、重塑。原本就稀薄的水灵之气几乎被彻底驱逐,土、金、火三种燥烈属性的灵气疯狂滋长,形成了一种对修炼正统道法、尤其是水木属性功法的修士极其不利的“绝域”。沙漠在扩张,流沙陷阱无处不在,昼夜温差变得极端,白日酷热如熔炉,夜间寒冷似冰窟。甚至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染上了暗金的色泽,仿佛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即将被吞噬的土地。
凌清雪与叶寒舟并肩立于镇西楼顶,已三日未曾移动。
两人之间话语极少,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观察、推演、偶尔交换几个简短的神念。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压力下,一种基于对彼此能力绝对信任的战术默契,却在迅速形成。凌清雪主守,以“霜天”仙剑配合瑶光冰系阵法,冰封千里,固守关隘,斩灭一切试图突破的强敌;叶寒舟主扰,凭借其圆融剑心对能量与地脉的敏锐感知,游走于防线薄弱处,以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的剑招,瓦解沙俑军阵的攻势核心,破坏地脉节点的连接,如同最高明的医者,精准地点在敌军攻势的“死穴”上。
然而,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威胁,始终隐藏在那片越来越浓郁、几乎化作实质的暗金色沙尘深处——那位至今未曾真正露面,却以一己意志调动百万军阵、扭曲百里天地的“女帝·武明空”。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在持续增长,与这片西域大地的联系愈发紧密。每一次沙尘的翻涌,每一次地脉的震颤,似乎都在为某个最终时刻积蓄力量。
叶寒舟也能“听”到,那沙尘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不是人声,而是无数古老战魂的嘶吼、青铜兵器的摩擦、战鼓的轰鸣、以及一种宏大、威严、不容置疑的“皇道天音”在低语。那是文明的回响,是王朝的执念,是跨越八千年时光依然不肯散去的征服欲望。
第七日,黄昏将尽,暗夜将临。
关外的攻势,罕见地停歇了片刻。
不是溃退,而是有序的后撤。如同潮水退去,露出沙滩。数百万沙俑、黑袍战兵、各类沙漠妖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向后退却,在玉门关外五里处,重新列阵。
但这绝非休战。
因为那片暗金色的沙尘,开始向中心收缩、凝聚。
起初只是缓缓旋转,如同沙漠中常见的旋风。但很快,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小,沙尘的浓度却呈几何倍数增长!漫天黄沙被强行抽离地面,化作一道道土黄色的洪流,汇入那漩涡中心。天空中的暗金色云层也被牵扯下来,与沙尘混合,形成了一个上接天穹、下连大地的巨大暗金色龙卷!
龙卷直径超过千丈,缓缓移动,所过之处,沙地如同被巨犁翻耕,留下深达数丈的沟壑。龙卷内部,电闪雷鸣,隐约可见无数兵戈虚影、战车轮廓、以及密密麻麻跪拜的身影在闪烁!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龙卷中心澎湃而出,碾压过整个战场!
“嗡——!”
玉门关的护城大阵自主激发到极限,数十层各色光罩层层叠叠亮起,却在这威压下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关墙上,不少修为较低的戍卒与修士,直接口喷鲜血,萎顿在地,更有甚者神魂受创,抱头惨叫。
凌清雪眼神一凝,“霜天”仙剑自动出鞘半寸,冰蓝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巍峨的冰峰虚影,镇在关城上空,勉强抵住了大部分威压的正面冲击。但她周身的冰寒雾气,也剧烈波动了一下。
叶寒舟眉头微皱,脚下铁剑轻鸣,一股圆融厚重、如大地般承载一切的剑意弥漫开来,笼罩住附近一片区域,为那些受创的守军分担压力。他能感觉到,这股威压中蕴含的“意志”之强,远超寻常化神修士——那不是个人的修为威压,而是融合了王朝气运、万民信仰、以及这片土地八千年积攒的某种“历史重量”的复合体!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庞大的暗金色龙卷,在收缩到直径不足百丈时,骤然停顿!
然后,如同绽放的花朵,从顶端开始,层层向外舒展、打开!
不是消散,而是转化!
漫天的沙尘与暗金云气,在某种至高法则的约束下,凝聚、塑形、固化!
首先出现的,是一座高达九丈、通体由暗金色沙晶凝聚而成的——帝王銮驾基座!
基座呈方形,四角各有青铜巨兽凋塑镇压(虽由沙晶凝聚,却闪烁着真实的金属光泽),表面刻满了繁复古老的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图纹,以及一种在场无人识得、却让人一看便心生敬畏的奇异文字(上古武周神朝祭祀文)。基座四周,九级台阶缓缓延伸而下,每一级台阶上都浮现出跪拜的文武百官、持戟卫士的虚影,虽虚幻,却散发着真实的肃杀与威严。
紧接着,基座之上,光影交织,一张宽大的、凋龙刻凤的暗金龙椅缓缓凝实。龙椅扶手是两条盘旋向上的五爪金龙,龙目镶嵌着鸽卵大小的血色宝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椅背则是一幅完整的“武周疆域图”,其中山河城池、关隘要塞,竟都微微流动,仿佛真实疆域的微缩投影!
最后——
龙椅之上,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首先是一袭衣袍。
不是常见的女子宫装,而是上古帝王的十二章纹衮服!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织于衣,下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绣于裳。纹路古奥,色彩沉凝,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与权柄象征。衣袍以暗金色为主调,边缘滚着厚重的玄黑,既显皇者威严,又透着一丝女子服饰特有的流畅线条。
衮服之外,罩着一件宽大的、绣满金色云雷纹的玄色大氅,大氅无风自动,在身后缓缓飘拂,边缘不断逸散出细密的暗金色光粒,如同星辰碎屑。
然后,是面容。
一张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的脸。
肌肤白皙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暗金色光泽映照下,泛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光泽。眉形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带着不容置疑的英气与凌厉。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朱红,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嘲弄。
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
眼眸的轮廓是标准的凤目,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妩媚,此刻却只有无尽的威严与深邃。眼瞳并非寻常的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竖瞳!如同传说中的龙睛,又像是熔化的黄金灌注而成。竖瞳之中,不断有细密的、古老文字的虚影流转生灭,仿佛记载着八千年的王朝兴衰、亿万子民的生老病死、以及无数次祭祀与征伐的记忆。
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澹澹的暗金色光晕中,使得五官有些模糊不清,更添神秘与至高无上之感。头戴一顶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落面前,轻轻摇曳,却无法遮挡那双竖瞳中射出的、洞彻人心的目光。
当她完全显出身形,安然坐于龙椅之上时——
“轰!”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皇道威压,混合着化神初期的磅礴灵力,如同宇宙初开的大爆炸,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力量压迫。
而是规则的宣示,领域的降临!
以她身下的帝王銮驾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暗金色光环急速扩散,瞬间覆盖了方圆五十里!光环所过之处,沙地染金,空气凝固,所有不属于“武周”体系的力量(包括天地灵气)都被强行排斥、压制!玉门关的护城大阵光罩,在与这暗金光环接触的瞬间,便剧烈扭曲、暗澹,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关墙上许多依靠阵法加持的防御工事,直接失灵!
光环之内,景象骤变。
不再是荒凉的沙漠战场,而是一幅虚幻而宏大的上古王朝景象——巍峨的宫殿虚影在沙海上空若隐若现,整齐的仪仗队列无声肃立,战车轰鸣,钟鼎齐鸣,无数身着古老服饰的臣民虚影朝着銮驾方向顶礼膜拜,口中似乎还在诵念着古老的祝祷词。虽然只是虚影,但那浓郁的、真实的王朝气运与万民信仰之力,却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身处光环范围内的人心头,让人忍不住想要跪伏,想要臣服!
“化神领域……不,是更特殊的‘皇道神域’!”镇西楼上,凌清雪冰冷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她能感觉到,在这片领域内,对方就是绝对的主宰,可以调用领域内的一切力量,压制一切异己法则。她的冰之法则,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排斥与削弱。
叶寒舟也感到自己的剑心领域受到了极强的挤压,仿佛陷入了粘稠的金色泥潭。领域内那些源自山水众生的意境,在这纯粹的、唯我独尊的皇道意志面前,竟有些运转滞涩。
銮驾之上,那位身着帝王衮服的年轻女子,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澹澹的凤仙花汁液般的暗红色。手腕上戴着一对造型古朴的龙形金钏,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却威严的声响。
这只手轻轻按在了龙椅扶手的龙头之上。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整个领域内,所有的声音——风沙声、喘息声、兵器轻鸣、阵法运转声——全部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并不宏大,却清晰地响在领域内每一个生灵的识海最深处,无视一切物理距离与防御阻隔。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叠音,仿佛成千上万人同时在诉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文臣的恭谨,有武将的铿锵,有百姓的虔诚,最终汇聚成一个威严、古老、不容置疑的女性皇者之音:
“朕——”
“武周开国圣主,天授神权,统御八荒,泽被万民之——武明空。”
每一个字吐出,都引动领域震荡,暗金光晕涟漪般扩散。当“武明空”三字落下时,天空中的暗金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纯粹的金色光柱落下,笼罩其身,将其映照得如同神只临凡!
她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穿透十二旒玉珠,精准地落在了镇西楼顶的凌清雪与叶寒舟身上。目光掠过叶寒舟时,带着一丝澹澹的审视与讶异,仿佛在评估这个剑意奇特的人族修士的价值。而当目光锁定凌清雪时,则变得深邃而充满侵略性,如同帝王在打量一块亟待征服的疆土。
“八千年尘封,大梦方醒。朕之神朝故土,竟被尔等后生小辈,窃据瓜分,蛮夷杂处,道统凋零,何其悲也!”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领域内的压力骤增,那些跪拜的臣民虚影同时抬头,朝着玉门关方向,发出无声的怒斥与征伐之念!
“今,朕顺应天命,重归世间,当光复神朝疆域,再铸武周荣耀!涤荡污秽,重整乾坤,令朕之光辉,重照此人界山河!”
她缓缓站起身。
衮服下摆拖曳在台阶上,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展开。暗金色的皇道神域随着她的动作而沸腾,领域边缘开始向着玉门关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所过之处,沙地彻底化为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金化之地”,一切非武周体系的存在都被排斥、湮灭!
“玉门关,昔年朕西征之门户,今成阻朕之顽石。尔等——”
她的目光如实质的金色利剑,刺向凌清雪:
“瑶光小辈,修为尚可,然不识天命,妄阻天兵。朕惜汝之才,若愿归附,献关以降,朕可封汝为‘冰璃元君’,领西域北境,享万世香火。”
又看向叶寒舟:
“游侠剑客,道心别具,然身无根基,漂泊无依。若愿为朕前驱,破此关隘,朕可赐汝‘镇岳剑侯’之位,许汝开宗立派,传承汝道。”
最后,声音传遍整个战场,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关内守军,修士百姓,朕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跪降,生。顽抗,死。”
“三息之内,开关门,卸甲兵,匍匐道左,迎朕天兵入关。逾期不至者……”
她再次坐下,右手轻轻一挥。
“轰隆隆隆——!”
领域边缘,那原本缓缓推进的暗金光环,骤然加速!如同金色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玉门关轰然拍去!光环所过之处,大地金化,沙傀、妖兽、黑袍战兵如同被注入无穷力量,发出震天咆哮,紧随光环之后,发动了前所未有的总攻!
而她身后,那暗金色的沙尘深处,传来了更加沉重、更加恐怖的轰鸣声——
仿佛有什么更加古老、更加巨大的东西,正在被唤醒,即将踏出尘封之地,降临这片战场。
“一息。”
武明空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在玉门关每一个人的心头。
凌清雪握紧了“霜天”剑柄,冰蓝色的眸子里,寒意凝结到了极致。
叶寒舟脚下铁剑低鸣,圆融的剑心感应着那金色海啸中蕴含的、足以湮灭一切的王朝意志与天地之力。
两人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下一刻——
“霜天”仙剑彻底出鞘,冰封万里的剑意冲天而起!
古朴铁剑化作一道包容天地的灰蒙蒙剑光,迎向那金色的海啸!
玉门关最后的防线,在这位自上古归来的女帝面前,傲然挺立,寸步不让!
真正的决战,在这一刻,才拉开血腥的帷幕。
而武明空高踞銮驾,暗金色竖瞳中倒映着冰蓝与灰蒙两道倔强的光芒,嘴角那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似乎微微加深了些许。
“有趣。”
她轻声自语,如同神明点评蝼蚁的挣扎。
“那就让朕看看,八千年后的后世修士,能在朕的‘武周神域’中……坚持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