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霞光彻底融入天地的那一刻,玉门关前出现了长达数十息的绝对寂静。
那寂静不同于战时的压抑死寂,而是一种万物屏息、见证神迹后心神尚未归位的恍惚。风停驻了,云凝固了,连西沉夕阳的余晖都仿佛变得粘稠缓慢,只为让这片刚刚被至净之光洗涤过的天地,多享受一刻这前所未有的安宁。
然后,声音与生机,如同解冻的春溪,开始一点一滴地渗透回来。
最先响起的,是极细微的“窸窣”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青色霞光流淌过的焦黑土地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嫩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不是幻觉,不是法术催生,而是生命在最纯净本源滋养下自然而然的勃发。一株株不知名的耐旱草芽推开碎砾与血痂,挺直纤弱的茎秆,两三片窄小的叶子颤巍巍地伸向天空,叶尖还挂着晶莹如朝露的微光——那是尚未散尽的青霄灵气凝结。很快,点连成线,线汇成片,不过半柱香功夫,以原先帝王銮驾废墟为中心,方圆数里的焦土竟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绿毯。虽不及江南春草丰茂,在这黄沙与烽烟浸染了数千年的西域边关,却无异于神迹中的神迹。晚风重新开始流动,拂过新绿的草尖,带来一丝清冽的、混合着泥土与生命气息的芬芳,冲澹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焦臭。
“生机……真正的天地生机……” 关墙上一名年老天枢宗长老喃喃自语,老泪纵横。他戍守玉门关超过甲子,见过太多次黄沙埋骨、血染边墙,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在关前这片浸透无数代将士鲜血的“死地”,见到如此蓬勃、如此纯净的新绿。
紧接着,关墙内伤兵营的方向,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喜极而泣的呜咽与低呼。
“我的腿……不疼了!伤口在愈合!”
“煞气……侵入心脉的阴煞之气被拔出来了!”
“灵力……枯竭的丹湖开始自动吸纳灵气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起初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很快便化为实实在在的狂喜。无论是被青铜戈矛洞穿胸腹、奄奄一息的重伤员,还是被怨念侵蚀神魂、几近疯魔的修士,抑或是灵力耗尽、经脉受损的疲惫战士,在那青色霞光漫过身体后,都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好转与滋养。致命的伤势稳定下来,痛苦大幅度减轻,混乱的神智恢复清明,枯竭的身体重新涌起暖流。虽然距离痊愈尚远,但那无疑是脱离了鬼门关、踏上了生之坦途的确证。许多硬撑着不曾倒下的汉子,此刻终于放松紧绷的心神,任由泪水滚落,与身旁同样劫后余生的袍泽紧紧拥抱。玉门关内,悲戚凝重的气氛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激、庆幸与渺茫希望的暖流所取代。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大地深处。
几位精通地脉勘察的梵音寺高僧与瑶光派长老,几乎同时身体一震,面露骇然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色。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那几条原本如同重伤垂死巨蟒、灵气断断续续、充满淤塞与怨气侵蚀痕迹的玉门关地脉主干,正在发生着缓慢而坚定的“复苏”。淤塞被那股温和却无可阻挡的青色能量疏通,侵入的怨毒被净化驱逐,断裂处被丝丝缕缕的青色灵韵粘合、滋养。如同久病之人得到对症仙丹,地脉开始了微弱却顽强的“搏动”,将更纯净、更平和的灵气,顺着脉络输向四方。关墙上残存的守护阵法符文,接收到这久违的、来自大地母亲的纯净滋养,自发地亮起了微光,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却不再是之前那般黯淡欲熄。这意味着,玉门关的防御根基,保住了!假以时日精心调理,甚至可能因祸得福,地脉品质更胜往昔!
而战场另一方,失去了武明空这个绝对核心与力量源泉的“皇朝遗民”大军,则陷入了彻底的分崩离析。
最先崩溃的是那些被秘法唤醒、以武明空意志为指挥中枢的青铜兵俑大军。随着武明空残魂被净化,玉玺被重塑,加诸于它们魂火深处的强制指令与杀戮烙印如雪消融。超过七成的兵俑直接停止了动作,眼中青色魂火明灭几次后,彻底熄灭,化为真正的、沉默的青铜凋像,持戟而立,成为战场废墟一部分。剩余约三成兵俑,魂火中属于上古工匠赋予的、守护边疆或执行某种仪仗的本初意念被青光激发,它们茫然地转动着青铜头颅,最终大多面向关外沙漠的方向,摆出了戍守或警戒的姿态,不再具有主动攻击性。
那些由沙傀术与怨念凝聚而成的沙人士兵,则在青光净化下成片成片地溃散,还原为最普通的黄沙,簌簌落回大地。少数掺杂了活人祭司控制的精锐沙傀军团,见势不妙,在祭司的尖哨声中试图集结撤退,却被反应过来的玉门关守军与三派精英弟子截住,很快便被分割、击溃、俘虏。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被“皇朝遗民”裹挟或蛊惑的西域各部族战士,以及部分投靠武明空的中原修真界败类与散修。他们数量依旧庞大,且拥有自主意识。此刻眼见“神女”武明空化身怪物后被青光净化消散,视为神物的传国玉玺易主,青铜军团僵直,沙傀溃散,信仰与力量的支柱瞬间崩塌。大部分部族战士本就是被武力胁迫或虚幻的“复国”承诺裹挟,此刻再无战意,纷纷抛下兵器,跪倒在地,用各种方言向着玉门关方向或那青光消散的天空叩拜、祈祷,请求饶恕。一些机灵的头人已经开始高声呼喊,表示臣服,愿受天朝(中原)管辖,只求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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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武明空的死忠祭司、狂热将领以及那些罪孽深重、自知投降也无好下场的中原败类,则不甘失败,试图趁乱组织反击或突围。然而,军心已散,大势已去。叶寒舟不知何时已从镇西楼掠下,灰蒙蒙的剑光并不凌厉,却总能在最关键处截断那些头目的退路或攻势;凌清雪虽未亲自下场,但瑶光派弟子在她的命令下结成战阵,配合天枢宗修士与梵音寺武僧,迅速分割、包围了这些顽固分子;玄玦更是以佛法扩音,声如洪钟,宣讲放下屠刀、忏悔罪孽可得救赎之理,进一步瓦解其抵抗意志。
抵抗很快被镇压。部分死硬分子被当场格杀,大部分被俘。一场原本可能演变成混乱大溃退、造成更多伤亡的残局,在几位当世顶尖人物的及时掌控与青色霞光带来的震慑余威下,被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控制住了。
当最后一处零星抵抗被扑灭,夕阳已大半沉入远方的沙丘之下。天空由橘红渐变为深紫,最后沉淀为静谧的靛蓝,几点疏星悄然浮现。
玉门关前,再无喊杀之声。
唯有夜风拂过新草的沙沙声,关内隐约传来的伤兵低语与医者吩咐声,以及巡逻队伍整齐的脚步声与兵器轻磕甲胄的金属脆响。
持续数年、席卷整个西域、将中原修真界也深深卷入、牺牲了无数生命的“皇朝遗民”之乱,在这场惊天动地的玉门关决战,在那道净化一切的青色霞光之后,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浩劫,终平。
玄玦立于关墙最高处,俯瞰着下方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战场。破碎的銮驾、僵立的青铜、投降的俘虏、忙碌的救治队伍、还有那片在夜色中依然隐约可见的新绿……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归于秩序。他双手合十,低垂眉目,轻声诵念往生咒与祈福经文,超度此役逝去的亡灵,也为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祈求长久安宁。身后,梵音寺僧众随他一同诵经,祥和悲悯的梵唱声随风飘荡,与关内的生机交织在一起。
叶寒舟收剑而立,站在一片新生的草甸边缘。他望着手中那柄无名铁剑,剑身映照着初升的星光与远处关墙的灯火,不再有出鞘时的灰蒙剑气,朴实无华。他抬头,目光掠过平静的战场,掠过远处开始收治俘虏、清点战果的各方人马,最终投向更西方——那片广袤无垠、星空垂落的沙漠深处。那里,有他未尽的剑道,有他需要独自面对与勘破的……心关与天道。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却也格外坚定。
凌清雪早已从镇西楼顶下来,在一处临时辟出的清净营帐中,听取着瑶光派各长老与真传弟子的战后禀报。伤亡统计、物资损耗、俘虏处置、与天枢宗、梵音寺的协同事宜……她处理得井井有条,声音清冷平稳,指挥若定。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掠过帐外某个方向(叶寒舟所在),又或是望向案头那支随身携带、却从未再吹奏过的青玉笛,冰封的眼底深处,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寒意与决绝覆盖。她是瑶光派掌门,此役功臣之一,肩上担负着宗门荣耀与战后利益分配的重任,不容有丝毫个人情愫泄露。
而在那片新绿萌发最盛、也是原先銮驾核心的废墟中央,冰璃静静伫立了许久。她手中捧着那枚已蜕变为“山河印”的温润玉玺,另一只手中,小心地握着几片养魂玉镯的碎片。冰蓝色的眼眸望着青霄消散的天空,久久不动。晚风扬起她银白色的发丝与染血的衣袂,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孤单却挺直。终于,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腥与清凉灵气的空气,将玉玺与碎片郑重收起,转身,向着玉门关方向,也是向着北方——她来时之路,迈开了脚步。她的使命,似乎还未完结。
玉门关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驱散着战后的黑暗与寒意。
关内,幸存者们开始享用劫后第一顿相对安稳的饭食;医者仍在忙碌,但气氛已不再紧绷;各派高层在紧张商议着善后事宜;普通士卒在修补破损的关墙与营寨。
关外,俘虏被分批看管,战场开始清理,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收敛、辨别身份。
星空璀璨,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涅盘的土地。
持续数年的西域浩劫,于此夜,终告平息。但劫后重建、利益划分、人心安抚、以及那场惊天决战所带来的深远影响与未解之谜,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几位主角各自的道路与抉择,也将在黎明到来之后,迎来新的分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