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的黎明,来得格外清澈。
昨夜残留的烽烟与血腥气,被来自沙漠深处干净而略带寒意的晨风吹散了大半。天空是那种劫后余生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澹青色,东方地平线上堆积着鱼鳞状的绛紫云霞,正被逐渐升腾的金红光芒浸染、镶边。阳光尚未完全跃出沙丘,但已将那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辉,泼洒在关城雄浑的轮廓、新生的草甸、以及开始有序忙碌的人群身上。
镇西楼议事厅内,气氛却与窗外充满生机的晨光迥异。
大厅经过简单清理,撤去了昨夜的狼藉,但空气中仍隐隐浮动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凝重与血腥余韵。各派首脑、长老、重要人物分席而坐,天枢宗代掌门玉衡子(因掌门天枢子真相揭露后,玉衡子暂代掌门,此次亲率援军)、瑶光派掌门凌清雪、梵音寺新任方丈玄玦居于上首,其余如西域归附部族代表、散修联盟使者、以及中原其他前来助阵的门派负责人依次列席。人人面上皆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思量、以及……不易察觉的盘算。
会议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议题从最紧迫的俘虏处置、伤亡抚恤、战场清理,到稍长远的西域秩序重建、灵脉修复、各派在此战中损耗的补偿与功劳评定,乃至对“皇朝遗民”背后可能残余势力的清剿、对龙皇遗毒后续影响的监控……桩桩件件,牵扯甚广,利益交错。即便是共抗魔劫的盟友,在具体细节上也难免有分歧与争执。
玉衡子以天枢宗代掌门身份主持大局,言谈间尽力公允,但眉宇间难掩宗门元气大伤后的沉郁与力不从心。他更多时候是在倾听、协调,将主导权让于在此役中贡献、声望皆达顶峰的瑶光派与梵音寺。
玄玦则始终保持着方丈的悲悯与超然。他发言不多,但每每开口,皆从佛法普度、众生安宁的大局出发,言语温和却自有分量,往往能平息一些无谓的争论,将议题导向更具建设性的方向。他建议将大部分被裹挟的西域部族俘虏妥善安置、遣返原籍,辅以教化与民生扶持,以彻底根除祸乱土壤;对于战利品(如那些失去动力但材质珍贵的青铜兵俑残骸、部分缴获的秘法典籍),他主张大部分应用于修复玉门关及西域受损的民生与地脉,各派可按功劳酌情分配部分,但不可因争夺外物而伤了和气。他的提议,虽未能完全满足一些门派的胃口,但在大义与玄玦个人威望面前,也无人能公开反对。
凌清雪端坐于主位左侧,一身月白掌门服饰纤尘不染,衬得她容颜愈发清冷绝美,却也愈发令人不敢逼视。她自始至终面若寒霜,话语简洁精准,直指要害。对于瑶光派的损失与功劳,她毫不讳言,该争取的利益寸步不让,但同时也明确表示,瑶光派无意在西域久留或扩张势力,缴获的物资除补充本派损耗外,可大部分留给天枢宗与梵音寺用于善后。她的态度干脆利落,省去了许多扯皮,却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会议中,她的目光多数时间停留在面前的玉简或发言者身上,偶尔掠过窗外,也是澹然一片,仿佛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那道涤荡心灵的青霄、以及某个人的身影,都未曾在她冰封的心湖上留下丝毫痕迹。
叶寒舟坐在靠近厅门的下首位置,与几位天枢宗长老同席。他换下了一身染血的白衣,穿着一套普通的灰色布袍,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脚下那柄无名铁剑斜倚在椅旁。整个会议过程,他几乎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手边已凉的粗茶啜饮一口,灰蒙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争论、算计、未来的蓝图,都与他无关。他的存在感很低,低到有时会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但当他偶尔抬眼,那目光掠过厅中众人时,却又让一些正激烈辩论的人下意识地停顿、收敛。
当关于战利品初步分配方案、西域未来由天枢宗与梵音寺共同协防监理、各派援军逐步撤回等几项重要决议大致敲定,会议进入尾声,众人开始商议一些琐碎细节及告别之辞时——
叶寒舟放下茶杯,缓缓站起了身。
他这个动作并不突兀,甚至有些轻缓,但不知为何,整个议事厅嘈杂的余音,在他起身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抹去,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这位在此战中展现出惊人实力、身份却依旧有些尴尬(前首席弟子,与宗门有隙)的剑客身上。
叶寒舟对众人的注视恍若未觉。他先是对着主位的方向,对着玉衡子、玄玦、凌清雪以及各派首脑,抱拳,拱手,深深一礼。动作标准而沉静,带着江湖人最朴素的礼数,也带着一种彻底的了断与疏离。
“诸位前辈,同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山涧溪流,冷冽而透彻,“魔劫已平,西域初定,此间诸事,有诸位运筹帷幄,必能妥善处置。寒舟本是山野散人,偶涉红尘,幸与诸位并肩一战,略尽绵力。如今尘埃落定,寒舟心有所感,剑道未臻,欲再入江湖,远行磨砺,探寻心中未明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极澹地扫过凌清雪所在的方向,又似乎没有。凌清雪依旧端坐着,玉指在宽大的月白袖袍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面上却无半分波澜,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自此别过。” 叶寒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斩断所有的决然,“山高水长,诸君珍重。若有缘,江湖或可再会;若无缘,便在此祝诸位大道昌隆,宗门永续。”
言毕,不再有丝毫犹豫,也不等任何人回应——无论是玉衡子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玄玦微微颔首的悲悯了然,还是其他长老惊愕惋惜的低呼——他转身,弯腰拾起椅旁那柄看似平凡的铁剑,将其随意悬在腰间。
布袍拂动,步履从容。
他就这样,在满厅寂静与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议事厅那扇洞开的、迎着初升朝阳的朱漆大门。晨光从门外涌入,将他灰色的身影轮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边,背影挺拔却孤峭,仿佛即将融入那片无垠的光明之中,再无回首之意。
“寒舟师……” 玉衡子终于忍不住,起身唤了半句,却又生生止住。他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青云崖的疑云、想起葬星海的追捕、想起镇龙渊前的并肩、想起昨夜那惊艳的灰蒙剑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叹息。他知道,这个曾经最得意、也曾最令他痛心与困惑的弟子,自此,是真的与天枢宗、与过往的一切,彻底了断了。强留无益,亦无立场。
玄玦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默诵了一句佛号。他理解叶寒舟的选择。此战过后,亲眼目睹云孤鸿与苏凝眉以那般决绝壮烈的方式了结因果、化身青霄,对于任何追求大道的修士而言,都是触及灵魂的震撼与启示。叶寒舟的道心,必因此产生了深刻的蜕变与疑惑,他需要独自远行,在更广阔的天地与红尘中,去寻找、印证属于他自己的答案。此去,是劫是缘,皆是他修行路上必经之途。
而凌清雪——
在叶寒舟起身、行礼、开口、直至转身走向门口的整个过程中,她始终维持着端坐的姿态,面容冰封,目光平视前方虚空,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窗外飘过的一片云、掠过的一只鸟并无区别。
唯有离她最近、侍立身后的两位瑶光派心腹长老,以她们对掌门远超常人的熟悉与敏锐,才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几乎不可能被外人察觉的细微变化——
在叶寒舟说出“自此别过”四个字时,掌门那常年如同万载玄冰凋琢而成的、置于膝上的左手,在月白广袖的遮掩下,几根玉指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指甲瞬间刺入掌心细腻的肌肤,留下几个深陷的月牙印痕。而她那双平视前方的、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在那极致寒冷的湖面之下,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却沉重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涟漪。
那涟漪中,倒映着什么?
是许多年前,天枢宗与瑶光派年轻弟子交流法会时,那个于擂台上剑光如雷、眼神却清澈坚定的少年身影?是后来一次次或明或暗的相遇、试探、并肩作战时,彼此间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的默契与牵引?是葬星海畔,他因云孤鸿之事质问她时,眼中那混合着失望、痛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复杂眼神?是昨夜决战中,他于万军之中挥出的那包容万象、化解万法的灰蒙一剑,以及剑光后那双仿佛勘破了许多、又沉淀了许多的平静眼眸?
还是……仅仅是“自此别过”这四个字本身,所代表的,从此天涯陌路,大道独行,前尘往事,尽付东流?
那涟漪泛起得极其隐秘,消失得也极其迅疾。
几乎就在叶寒舟的身影即将完全迈出厅门的刹那,凌清雪冰封般的眼眸已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与寒冷,甚至比之前更甚,仿佛刚才那刹那的波动从未存在过。她置于膝上的手,也悄然松开,指尖的月牙印痕被冰寒的灵力瞬间抚平,不留痕迹。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厅内尚未从叶寒舟离去带来的寂静中完全反应过来的众人,再次感到意外的举动。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月白的身影如同一株骤然挺立的冰莲,清冷孤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瑶光派弟子听令。” 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清越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议事厅的寂静,也传到了厅外候命的众多瑶光派门人耳中,“整备行装,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之事移交天枢宗与梵音寺同道。半时辰后,于关东门外集结。”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尤其是在玉衡子与玄玦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此间善后,有劳玉衡子掌门、玄玦方丈费心。瑶光派伤亡颇重,需即刻回返宗门休整,不便久留。缴获物资分配,可按方才议定之数,稍后由本派长老与贵方对接。”
言简意赅,交代清楚,去意已决。
说罢,她不待玉衡子与玄玦出言挽留(虽然他们未必会挽留),也不再看厅内任何人,径自转身,月白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向着与叶寒舟离去方向不同的另一侧厅门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每一步都透着斩断尘缘、复归冰雪的决绝。
“恭送凌掌门!” 厅内众人,无论是何心思,此刻皆起身相送。玄玦双手合十,口诵佛号,目送那清冷孤绝的背影消失,眼中悲悯之色更浓。玉衡子亦是拱手,神色复杂。他们都知道,经此一役,这位年轻的瑶光派掌门,恐怕会将那颗本就冰封的心,封锁得更加严密彻底。太上忘情之道,或许真将成为她唯一的选择。
议事厅内,随着凌清雪的离去,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主角们接连退场,剩下的便是更为实际、也难免掺杂利益的计算与协商。阳光完全升了起来,将厅内照得一片明亮,却也照出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仿佛那些刚刚消散的恩怨情仇、抉择别离,也化作了这光影中看不见的尘埃。
关东门外。
叶寒舟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玉门关城,关墙上忙碌的人影、飘扬的各色旌旗、以及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愈发显眼的新绿草甸。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所有的前尘往事、恩怨纠葛,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然后,他转身,面向东方,面向那轮已完全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的朝阳,迈开了脚步。
脚下是坚实的官道,前方是茫茫的戈壁与更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道路漫长,不知通向何方。但他眼神平静,步履坚定。手中铁剑寻常,心中之剑却已磨去许多浮华与桎梏,只余下最本初的探寻与守护之念。他的道,不在宗门权柄,不在恩怨情仇,而在脚下之路,在手中之剑,在头顶青天,在心中对“真”与“善”的求索。此去,或许风雨兼程,或许孤寂漫长,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都是他剑心的一部分。
他渐行渐远,灰色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最终化为一个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蒸腾的热浪与金光之中。
而另一侧,约半个时辰后。
玉门关东门外,一片肃杀整齐的银白。数百瑶光派弟子已然集结完毕,虽经大战,伤亡不轻,但此刻列队整齐,气息肃穆,月白服饰与冰寒剑气交织,依旧显露出天下顶尖剑派的底蕴与风范。受伤者被妥善安置在特制的法器车驾中,其余人皆御剑或列队等候。
凌清雪立于队伍最前方,背对关门,面向东方来路。她已登上一辆由四匹神骏雪蛟马拉着的、通体由寒玉凋琢而成的华丽车辇。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出发。” 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两个字,从车辇中传出。
“遵掌门令!出发!” 传令长老高声应和。
刹那间,剑光缭绕,寒气微升。庞大的瑶光派队伍开始移动,如同一条银白色的冰河,沿着官道,向着中原方向,缓缓流淌而去。车轮粼粼,脚步铿锵,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沉寂的氛围。所有弟子都沉默着,仿佛被掌门那冰寒的气场所感染,不敢多言,只将目光投向归途。
车辇内,凌清雪端坐于寒玉蒲团之上,双眸微阖,似在入定。身前的矮几上,静静躺着那支青玉笛,笛身温润,却再无笛声悠扬。宽大的月白袖袍下,她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冰冷,仿佛已彻底失去了人类的温度。
她的神识,却能清晰地“看”到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看到逐渐远去的玉门关轮廓,看到更远处,那条通向未知远方的、空空荡荡的官道岔口……
冰封的心湖,在车辇的颠簸与远离中,似乎彻底平静了下来。那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已被更深厚、更寒冷的玄冰彻底覆盖、封印,再也不会泛起。
从此,瑶光之巅,唯有冰雪与剑。
红尘万丈,前尘旧梦,皆成镜花水月。
曲终人散,各赴西东。
玉门关的朝阳,平等地照耀着离去者的背影,也照耀着留守者开始的新一天忙碌。新的故事,将在别处生根发芽,而这里的传奇与牺牲、爱与别离,则将随着风沙与时光,慢慢沉淀为史册上的一页,或江湖人口中,一段唏嘘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