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光芒并不柔和。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力掷向虚空。视野里只剩下扭曲的光影与尖锐的呼啸——不是风声,是空间被强行撕开又弥合时发出的呻吟。
张不凡稳住心神,混沌灵力流转周身,将那不适感隔绝在外。他闭上眼,不去看那些令人眩晕的流光,而是将意识沉入丹田。
方才登顶九阶的最后一瞬,天地倒转、规则碾落的画面,此刻在识海中无比清晰地回放。
那不是幻象。
是真实的规则压制,是这片天地对“筑基期”这个生命层次的本能排斥。第九级台阶如同一个界碑,分隔凡俗与超凡。金丹之下,肉身与神魂未经彻底蜕变,本不该触及那个层面的力量。
但他触及了。
以混沌道基那近乎蛮横的吞噬特性,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将那毁灭性的规则压力吞入体内,化为己用。
危险吗?当然。道基几乎崩碎,肉身近乎湮灭。
值得吗?
张不凡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比之前凝实数倍的混沌灵力,感受着道基核心那九道越发清晰的玄奥纹路——它们彼此勾连,隐隐构成一个残缺却古老的图案。
值得。
而且,他隐约触摸到一丝更深的东西。
在吞噬那些规则碎片时,他“看见”了一些模糊的画面:星辰起落,大陆漂移,生灵从蒙昧中诞生……那是天地演化的碎片记忆,被铭刻在规则深处。
混沌,包容一切,演化一切。
他的道基,似乎因此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厚重”。
思绪流转间,传送的撕扯力骤然消失。
脚落实地。
一股陈旧、清冷、带着淡淡霉味和星尘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光线昏暗,并非黑夜,而是一种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恒久的暮色。
张不凡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布满细密裂痕的石板地。裂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视线向前延伸,是一座破败得几乎称不上“殿宇”的建筑——屋檐坍塌了小半,露出朽坏的木椽,正门上方的匾额斜挂着,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只能勉强认出“星陨”二字的轮廓。
建筑后方,是一座孤峰。不高,却陡峭,通体是黝黑的岩石,几乎看不到植被。峰顶隐没在低垂的灰云之中,偶尔有一两点微弱的星芒在云隙间一闪而逝,分不清是真正的星光,还是这座山峰本身的某种异象。
这就是星陨峰?
与想象中仙家福地的灵气氤氲、霞光瑞彩截然不同。这里灵气稀薄得可怜,甚至不如云天城外围的寻常地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与衰败,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看够了?”
沙哑、慵懒,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张不凡转头。
殿前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歪歪斜斜地摆着一张破烂石桌。一个身影就蜷在石桌旁的地上,靠着树根,手里拎着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酒葫芦。
凌虚子。
和之前在虚影中看到的一样,蓬头垢面,须发纠结,脸上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唯有那双从乱发缝隙里露出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张不凡,没有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那目光扫过时,张不凡感到丹田内的混沌道基微微一颤,竟似有些……共鸣?
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弟子张不凡,拜见师尊。”
“师尊?”凌虚子嗤笑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一个醉鬼,一个废物,配当你师尊?”他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脏污的衣襟。张不凡保持躬身姿势,没有接话。
凌虚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甲等特注?登顶九阶?三千年第十人?”他每问一句,语气里的讥讽就浓一分,“好大的名头。玄胤那小子,倒是舍得给你背书。”
玄胤……小子?
张不凡心中一凛。玄胤真君是元婴大能,凌虚子却直呼“小子”,这醉汉师尊的辈分,恐怕高得吓人。
“不过,名头再大,到了我星陨峰,也得按规矩来。”凌虚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了指山峰后侧,“看见后面那片黑漆漆的林子没?那是寒铁木林。你的活儿,就是去寒潭边,用那把钝斧子——”他踢了踢脚边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柴斧,“每天劈够一百根寒铁木,持续百日。劈不完,不准吃饭,不准睡觉,不准修炼。百日之后,若还能站着,再来找我。”
说完,他不再看张不凡,踉踉跄跄地朝着那破殿走去,嘴里含糊嘀咕着:“又是一个……混沌……嘿嘿……找死……”
殿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将他佝偻的背影吞没。
原地只剩下张不凡,以及那把锈斧,还有满峰的寂寥。
直播间此刻才仿佛从刚才的传送和威压中恢复过来,弹幕瞬间刷屏:
【地理课代表】:“环境分析完成!浓度仅为天衍宗平均值的73,空间结构稳固度异常高,地下有大规模灵脉枯竭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历史课代表】:“那匾额上的残纹,与资料中‘监天星宫’的星轨纹有37相似度!凡哥,这地方可能真的大有来历!”
【物理课代表】:“检测到微弱但特殊的能量辐射,来自那座黑峰,非灵力波动,更像……某种衰减的星辰之力?”
【材料学课代表】:“重点在那把斧子和寒铁木!斧子是普通凡铁,严重锈蚀。寒铁木——根据刚才惊鸿一瞥的数据,木质密度极大,预估硬度接近低阶法器,且含有冰属性灵力回路!用钝斧劈这种木头?这不科学!”
张不凡走到那把锈斧前,弯腰捡起。
入手沉重,冰凉。斧柄粗糙,沾着不知名的污垢。刃口钝得几乎可以当锤子用。他试着将一丝混沌灵力注入——灵力如泥牛入海,斧子毫无反应,果然是凡铁。
他又抬头看向后山。那片所谓的“寒铁木林”,在暮色中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林子上空,隐约有白色的寒气缭绕,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感到丝丝寒意透来。
劈柴百日?
张不凡掂了掂手中的钝斧,嘴角微微勾起。
若真是简单的体罚苦役,何必特意提到“寒潭边”,又何必用这种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凌虚子那混沌的眼神,最后那句“找死”,还有这星陨峰处处透露的诡异……
这不是惩罚。
是测试。或者说,是传承的第一步。
他提起锈斧,不再犹豫,迈步朝着后山寒潭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破败的峰顶回响,更添寂寥。
就在他身影没入后山小径不久,破殿那扇歪斜的窗户后,凌虚子脏污的脸缓缓浮现。他眼中再无丝毫醉意,只有一片凝重的深邃,望着张不凡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混沌道基……真的又出现了。这一次,是福是祸?”
“监天星宫的最后一脉……还能等到星辰再亮的那天吗?”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光。星光映照着他浑浊的眼眸,里面倒映出的,却是无尽岁月前的璀璨星空,以及……星空崩塌的末日景象。
寒潭位于星陨峰背阴面的谷底。
未至潭边,刺骨的寒意已扑面而来。这寒气非同寻常,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带着一种渗透神魂的阴冷,仿佛能冻结灵力运转。
潭水漆黑如墨,不起微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寒玉镶嵌在山谷中。潭边是一片略显开阔的乱石滩,滩上堆积着一些砍伐下来的黑色木头——正是寒铁木。每根都有人腰粗细,表皮黝黑光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而所谓的“寒铁木林”,就在潭水对面。树木并不高大,但枝干扭曲遒劲,漆黑如铁,树叶竟是诡异的深蓝色,表面凝结着白霜。
张不凡走到一根躺倒的寒铁木前,蹲下身,用手触摸。
触手冰寒刺骨,木质坚硬无比,指甲划过,连道白痕都留不下。他尝试用神识探入,立刻感到阻力,木质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冰冷的灵力回路在自主运转,排斥着外来探查。
“果然不简单。”他心中暗道。
直播间数据飞快刷新:
【材料学课代表】:“微观扫描受阻,但表面分析显示:木质纤维排列呈现高度有序的螺旋结构,内部蕴含稳定的冰、金双属性灵力场,硬度预估为普通钢铁的8-15倍,韧性极高!”
【生物课代表】:“树木生命活性极低,但灵力回路高度活跃,疑似‘半灵植半矿物’的特殊存在。其生长很可能依赖背后寒潭的特殊能量。”
【物理课代表】:“斧劈受力模拟开始……以凡铁钝斧,凭借筑基初期肉身力量,劈开单根寒铁木的预估时间为……6-8个时辰。这还不考虑寒气对肌肉和神经的迟滞影响。每天一百根?绝对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张不凡握紧了手中的锈斧。
混沌道基悄然加速旋转,灰黑色的灵元流淌至双臂。他没有将灵力灌注斧头——那凡铁承受不住。而是将灵力均匀布满手臂肌肉、骨骼、筋腱,调整着发力的角度、节奏。
他回忆起登天阶时,直播间给出的最优受力点分析。万物皆有结构,有纹理,有薄弱之处。寒铁木再硬,其内部灵力回路的运转,是否也存在某种规律?某种……可以利用的“纹路”?
他不再用蛮力,而是将斧刃轻轻贴在寒铁木黝黑的树皮上,缓缓移动,闭上眼睛,全凭神识和混沌灵力那细微的感应,去“触摸”木质内部那些冰冷灵力回路的流动。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劈砍,更像是用钝斧在“抚摸”木材。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在某一刻,他“感觉”到了。
在那些复杂冰冷的灵力回路中,有一个节点的流转,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就像精密齿轮运转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卡顿。
就是现在!
张不凡双眼猛然睁开,灰金色光芒一闪而逝。全身力量循着混沌灵力引导的奇异轨迹,骤然爆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锈迹斑斑的斧刃,以一种精准到毫厘的角度和速度,狠狠劈落!
嗤——
没有预想中金铁交鸣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撕裂厚重布帛的声音。
那坚硬无比的寒铁木,应声而裂!断口光滑如镜,隐约可见内部那些被切断的、闪烁着微光的灵力回路,正迅速暗淡下去。
一斧,断木。
张不凡看着断口,又看了看手中毫无异样的钝斧,若有所思。
不是斧头利了。
是他找到了那“木纹”中的“秘”。
直播间短暂寂静后,瞬间被惊叹刷屏。
破殿窗前,凌虚子脏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神色。那混沌的眼眸深处,一点星光骤然亮起,炽热无比。
他盯着山谷中那个再次举起锈斧的年轻身影,握着酒葫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混沌……感知万法本源……”他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压抑的激动,“第一天,就摸到了门路……小子,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监天星宫的‘观星测灵,循纹破障’之法……或许,真的能在你手中,重现于世。”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却感觉这酒,似乎没那么苦涩了。
山谷中,斧起斧落的声音,开始以一种稳定而独特的节奏响起。
每一斧,都劈在寒铁木灵力回路的“滞涩”之点上。
每一斧,都让张不凡对混沌道基那“吞噬”与“感知”的特性,多一分明悟。
星陨峰的传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开启。
而高悬于云天城上空,那座巍峨主峰的一间密室中,紫袍赵真人看着手中碎裂的传讯玉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玉符中残留的最后信息,只有四个字:
“星陨,凌虚。”
他猛地攥紧拳头,玉符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凌虚子……你这老不死的,竟然还没废彻底?还敢收下这小子……”
他眼中寒光凛冽,杀机如同实质般在密室中弥漫。
“张不凡……星陨峰……”
“很好。到了那里,死个把‘修炼不慎’的弟子,就更没人会在意了。”
他转身,对着阴影处低声吩咐了几句。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似有活物在蠕动,随即隐没。
星陨峰的夜色,似乎更沉了。只有寒潭边,那稳定而独特的劈柴声,穿透寒意,回荡在孤峰之间,仿佛一种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