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台上的寂静，被一声嗤笑打破。
紫袍赵真人盯着那行缓缓消失的“甲等特注”金字，袖中手指捏得发白，脸上却挤出半分讥诮：“玄胤师兄，此子虽登顶，但测灵石评级终是丙中，混沌道基更是闻所未闻。‘特注’二字，是否……过誉了？”
玄胤真君目光扫过台下那道挺立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天阶乃上古所遗，规则自判。登顶即甲等，此为祖制。至于‘特注’——”他顿了顿，“三千年第十人，配不上一个注脚么？”
赵真人语塞。
台下，张不凡缓缓收回望向高台的目光。眉心处，那枚金色的“玄胤令”印记微微发烫，旋即隐没于皮肤之下。元婴真君当众赐下的护身符，价值远超百枚上品灵石。这笔交易，不亏。
“选徒继续。”玄胤真君不再多言。
话音刚落，空中悬浮的七峰虚影中，左侧第二道冰蓝色光柱骤然盛放！
清冷如冰泉的女声传遍全场：“林清雪，你身怀冰魄灵体，与本峰《冰璃真解》完美契合。若入我冰璃峰，可为本座关门弟子，享核心真传待遇。”
冰璃峰长老亲自开口，关门弟子！
台下哗然。林清雪神色清冷，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愿意。”冰蓝光华落下，将她笼罩，身影瞬息消失，已被接引至冰璃峰。
紧接着，右侧那尊如巨岩般凝实的虚影发出隆隆声响：“石猛小子！你那身横练筋骨，不来我巨岩峰打熬肉身，难道要去绣花不成？入我门下，地火淬体池随你用，三年内保你肉身堪比金丹！”
石猛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正合俺意！弟子拜见师尊！”褐色光华卷过，他也消失不见。
第三道青翠如剑的虚影光芒吞吐，剑气森然：“韩飞，天生剑骨，当执剑问道。青云峰《万化剑典》，可为你铺就剑仙之路。入峰，即为剑子候选。”
剑子候选！青云峰未来领袖的竞争者！
韩飞眼中剑意迸发，单膝点地：“弟子，求之不得。”剑光一闪，人影已渺。
前三甲瞬间被瓜分。台下剩余四十名过关者，眼中皆有羡慕，更有紧张——顶尖传承名额有限。
果然，接下来各峰虚影光芒接连亮起，一位位天赋出众者被点名接引。赤焰峰招走了两名火灵根出色的修士，灵药峰选中了那位在第二关心性测试中表现坚韧的少女，天机峰则挑走了一位对阵法显露敏锐直觉的青年。
不到一炷香时间，已有三十余人被接引离开。
台上，只剩下最后十人。
而空中七峰虚影，已黯淡了五道。唯有冰璃峰、巨岩峰因只收一人，光芒仍盛，但显然不会再选。最后那道始终最黯淡、星光朦胧的虚影——星陨峰，依旧静静悬浮，毫无动静。
剩下的十人，脸色开始发白。若无人挑选，他们便只能成为外门杂役弟子，与真传、内门的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冰璃峰虚影忽然再次微亮，那道清冷女声竟二次响起，目标却非剩下的任何人：
“张不凡。”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一直静立的张不凡身上。
“你虽非冰系灵根，但混沌道基兼容并蓄。若愿转修冰系，本座可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许你参悟《冰璃真解》前三层。”
记名弟子！虽比不得林清雪的关门弟子，但也是冰璃峰长老亲口许诺！无数道目光变得炽热，更掺杂着不解——此子不是已经放弃优先权了吗？
张不凡还未回应，巨岩峰那隆隆声音也插了进来：“小子！你那肉身能扛住九阶压力，是个炼体的好苗子！来我巨岩峰，地火池照样对你开放！记名弟子？老子直接给你内门嫡传！”
内门嫡传！
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这待遇，已不逊于一些普通入选者了。
紧接着，那道青翠剑影也微微一颤，剑气传音虽未公开，但所有人都看到一道凝练的剑意掠过张不凡身前，显然也是招揽之意。
三大峰，竟同时向一个“丙中”评级、且已放弃优先权的弟子二次抛来橄榄枝！
紫袍赵真人脸色铁青。玄胤真君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登顶九阶的表现，加上那神秘的混沌道基，终究是引起了这些老家伙的真正兴趣。所谓的评级，在绝对的特殊性面前，并非不可逾越。
所有人都在等张不凡的回答。
张不凡拱手，向三大峰虚影分别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清晰坚定：“多谢三位长老厚爱。只是弟子已心有抉择。”
心有抉择？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是了，刚才各峰选人时，星陨峰始终沉默，并未挑选任何弟子。而张不凡放弃优先权时，也未曾说放弃的是“选峰权”，而是“优先选峰权”。他仍有权在最后，选择尚未满员的峰脉。
难道……
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那道最黯淡的星陨峰虚影。
连高台上的玄胤真君，眉头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不凡抬头，目光穿越虚空，落在那片朦胧星光上，朗声开口，问的却是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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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敢问星陨峰——峰中可还有柴要劈？”
死寂。
然后，是哄堂大笑的冲动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古怪的呛咳声和倒吸气声。劈柴？这人在登仙台上，问一峰长老有没有柴劈？
紫袍赵真人嘴角抽搐，差点冷笑出声。果然是旁系小族出来的，眼皮子浅，登了顶也改不了那股子泥腿子气！
星陨峰虚影沉默了几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醉醺醺的长老或许根本没关注台下，或者懒得回应时——
一道含糊、沙哑，仿佛刚睡醒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星光中懒洋洋地飘了出来：
“有啊。”
“后山寒潭边，寒铁木，管够。”
“钝斧子也在那儿。”
“怎么，你小子……想来？”
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敷衍、嘲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张不凡却像是没听出任何异样，反而认真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弟子张不凡，愿入星陨峰。”
“从今日起，劈柴、担水、扫洒，但凭吩咐。”
话音落下，满场落针可闻。
疯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放弃冰璃峰记名弟子、巨岩峰内门嫡传的机会，去一个几十年没收过徒弟、据说传承都快断绝的破落山峰……劈柴？
连玄胤真君都深深看了张不凡一眼，眼神复杂。
星陨峰虚影中，那沙哑声音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后才无所谓地“唔”了一声：“行吧。自己过来。认得路吧？山脚最破、灵气最差、连鸟都不拉屎的那座就是。”
星光一卷，并非接引，而是直接消散在空中。竟是连最基本的接引仪式都懒得做。
选徒，就此草草结束。
剩下九名未被选中的修士，面如死灰地被执事弟子领走，成为外门杂役。
人群在巨大的荒谬感和议论声中逐渐散去。今日大典的所有风头，最终竟以这样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结局收场。张不凡这个名字，连同他那诡异的选择，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云天城，传遍天衍宗。
高台上，赵真人拂袖而去，眼中寒意更甚。星陨峰？也好，那里死了人，更不会有人细查。
玄胤真君最后望了一眼台下独自站立、正辨明方向准备自行前往星陨峰的青衫少年，转身消失。
张不凡辨明方向，朝着天衍宗外围最偏僻、灵气最稀薄的区域走去。手中并无接引玉符，也无弟子令牌，只有眉心一道微热的印记，和怀中一块冰凉的神秘铁片。
就在他踏下登仙台最后一阶时，一道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直接钻入他识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响起：
“小子。”
“百日之内，若劈不完柴，或者被柴劈死了……”
“可没人给你收尸。”
“还有，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星陨峰的柴，可不是那么好劈的。”
“你那混沌道基……嘿嘿，正好。”
传音戛然而止。
张不凡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果然。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丹田内那团灰黑色、缓缓旋转的混沌星云。
星陨峰，寒铁木，钝斧，百日。
还有那醉醺醺的师尊语焉不详的提醒。
这开局，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直播间里，沉寂许久的弹幕，此刻才轰然炸开，充满了兴奋与疑惑的分析。而张不凡已迎着渐沉的暮色，走向那座传说中“连鸟都不拉屎”的孤峰。
他的宗门生涯，始于一次看似愚蠢的选择，和一场无人看好的苦役。
暗处，几道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悄然锁定了他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