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晨光初露时,张不凡劈开了第三百零七根寒铁木。
斧刃落下时发出的不再是“嗤嗤”的撕裂声,而是近乎无声。寒铁木顺滑地裂开,断口处冰蓝灵力脉络的黯淡速度,比最初慢了近三倍——这意味着他对木质内部灵力回路的破坏更加精准,造成的能量逸散更少。
他放下锈斧,摊开手掌。掌心有几处被寒气侵蚀出的淡青色斑痕,但在混沌灵力缓慢流转下,正逐渐消退。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萦绕的那缕极淡的、与寒铁木同源的冰冷气息。连续七日的“观纹”与“循律”,让他的混沌道基对冰属性能量的亲和与解析能力,提升了不止一筹。
“差不多了。”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张不凡并未回头,只是收势站定。凌虚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丈外的青石上,依旧是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宿醉的浑浊似乎淡了些。他上下打量着张不凡,目光尤其在张不凡持斧的右手上停留片刻。
“三百零七根。钝斧。”凌虚子扯了扯嘴角,说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比老子当年……慢了点。”
张不凡沉默以对。他知道,凌虚子所谓的“当年”,恐怕是星陨峰尚有人烟、传承未绝之时。
“行了,柴先劈到这儿。”凌虚子挥了挥脏兮兮的袖子,“去内务堂,把你这几日的份例,还有新入弟子该领的破烂玩意儿,都领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内务堂在青云峰山腰。认得路吧?沿着最宽、人最多的那条道走,看到一堆人挤着排队的破房子就是。”
张不凡点头:“是。”
“还有,”凌虚子转过身,佝偻着背往破殿走,声音随风飘来,“领东西的时候……眼睛放亮点。有些人,就喜欢看新来的,尤其是咱们星陨峰新来的,出丑。”
张不凡眼神微凝,躬身:“弟子明白。”
他没带那把锈斧,只将凌虚子丢给他的一块灰扑扑、刻着“星陨”二字的木牌揣入怀中,便转身下山。
走出星陨峰范围,灵气浓度陡然攀升。沿途可见身着各色服饰的弟子或御器、或施展身法匆匆而过,偶尔有目光落在他那身没有任何峰脉标志的普通青衫上,带着好奇或审视,但很快又移开。星陨峰弟子,在天衍宗内,或许比外门杂役弟子更稀罕。
循着人声与最宽阔的青石路,他很快找到了内务堂。
那是一座占地颇广的三层殿宇,飞檐斗拱,气派不凡。殿前人声鼎沸,数十名弟子正排着几列长队。队伍移动缓慢,不时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声或执事弟子不耐烦的呵斥。
张不凡走到最右侧一条人数稍少的队伍末尾。前面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气息也只是筑基初期,便又漠然地转回头去。
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轮到他。
柜台后是一名四十岁许、面皮焦黄、眼睛细长的执事。他头也不抬,手指在面前一块玉板上随意划动着:“姓名,所属峰脉,领取何事?”
“张不凡,星陨峰。领取新入弟子份例及七日基础资源。”张不凡平静道。
“星陨峰”三字出口,原本嘈杂的柜台附近,声音陡然一静。
那执事划动玉板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张不凡,脸上慢慢浮起一种混合着惊讶、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的神情。
“星陨峰?”他声音拖长了调子,“就是那个……几十年没招过新弟子的星陨峰?”
周围隐隐传来低低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星陨峰还有人?”
“嘿,听说这次大典出了个甲等特注的怪胎,好像就是去了星陨峰……”
“甲等特注?测灵石丙中那个?啧啧……”
张不凡神色不变,只将怀中木牌取出,放在柜台上:“请执事查验。”
那执事——姓王,内务堂资深执事,筑基后期修为——没有立刻去碰木牌,反而往后靠了靠,抱起双臂,皮笑肉不笑地道:“张……不凡,是吧?你可知道规矩?各峰弟子份例,需得凭峰主或传功长老印信,提前报备,方能领取。你星陨峰……”他拖长了声音,眼神瞟向那块简陋的木牌,“凌虚子长老的印信呢?或者,传音符讯也可。”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张不凡看着王执事:“弟子初入山门,师尊只交代前来领取。并未给予印信符讯。”
“这就难办了。”王执事摊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宗门规矩如此,没有印信,我这也不好办啊。总不能你说你是星陨峰弟子,我就把资源给你吧?万一有人冒领呢?”他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弟子身份玉牌在此,可查验。”张不凡指了指木牌。
“这破木牌子?”王执事嗤笑一声,用指尖嫌恶地将木牌拨到一边,“这也能算身份凭证?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刻的?星陨峰穷得叮当响,连块像样的玉牌都刻不起了吗?”
侮辱不再掩饰。
张不凡眼神沉静地看着他,没有动怒,反而问:“那依执事之见,该如何?”
王执事似乎很享受这种拿捏的感觉,慢条斯理道:“简单。要么,你回去请你那醉鬼……哦,凌虚子长老,发一道正式符讯过来。要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你就按‘身份待核实弟子’的规矩来领。不过嘛,这个份额,可就没那么多了。”
“如何算?”
“新入弟子,本月该领下品灵石五十块,益气丹三瓶,辟谷丹一瓶,基础功法《引灵诀》玉简一枚,制式青衫两套。”王执事如数家珍,随即话锋一转,“身份待核实者,按规矩,只能先领三分之一。剩下的,等核实清楚了再说。”
克扣,明目张胆的克扣。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以“规矩”为名。
周围弟子有的露出同情,有的则是幸灾乐祸,更有人低声议论:“王扒皮又开始了……专挑没背景的下手。”“星陨峰的,活该,谁让他去那破地方。”
张不凡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那就先领三分之一。”
王执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似乎又有些意外对方如此轻易服软。他撇撇嘴,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极其敷衍地取下一个小布袋,又拿了一个半满的丹药瓶,一块灰扑扑的玉简,以及一套叠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别人挑剩下的青衫,一股脑扔在柜台上。
“喏,点清楚了。十六块灵石,益气丹一瓶,辟谷丹没有——等你核实了再说。功法玉简给你,《引灵诀》大街货。衣服就这一套,爱要不要。”他语气不耐,“签收吧。”
布袋瘪瘪的,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灵石数量绝对不足十六块。丹药瓶里的益气丹,张不凡不用打开,仅凭气息就能判断,品质低劣,杂质颇多。
但他没再多说一句,拿起东西,在那块记录玉板上,以神识烙印下自己的名字。
转身离开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嘲弄而满意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视线。
走出内务堂大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掂了掂手中轻飘飘的布袋,又看了看那套质地粗糙的青衫。
凌虚子的提醒犹在耳边。
“眼睛放亮点。”
他确实看清楚了。看清了王执事那张写满刁难的脸,看清了周围那些冷漠或嘲弄的目光,更看清了这看似公平的宗门之内,那无处不在的、基于背景与实力的潜规则。
星陨峰,就是“没背景”的代名词。而他这个“丙中”特注,就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将东西收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他没有立刻返回星陨峰,而是走向不远处一片供弟子休息的竹林。
在竹林僻静处,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响起:
“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竹林静默。
片刻后,三个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但眼神精悍、气息隐晦的身影,从三个方向缓缓走出,呈三角之势,将他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筑基中期修为,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小子,反应挺快。不过,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总得付出点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