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寒潭边的雾气比昨日更浓,凝成细小的冰晶,附着在张不凡的眉睫与发梢。他呼出的气息瞬间白化,又在触及寒铁木黝黑表皮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水汽被极致低温瞬间冻结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盘膝坐在那堆码放整齐的寒铁木前,闭上眼。双手虚按在最近一根木料的断口上——那是他昨日劈开的第九十七根。断口光滑,但在微观层面,那些被切断的灵力回路末梢,仍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无序波动的能量痕迹。
混沌道基在丹田内无声旋转,灰黑色的灵元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顺着经脉延伸至指尖,再通过接触,极其轻柔地“探入”断口的木质纤维深处。
他在感知,而非修炼。
感知那些被暴力切断后,仍在挣扎、试图重新连接却最终涣散的灵力回路的“死亡”过程;感知寒铁木内部,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下,依然存在的、属于“植物”的、极其缓慢的生命脉动;更感知着,当混沌灵力触及这些木质时,那细微的、仿佛水乳交融又隐隐排斥的奇特共鸣。
直播间里,弹幕以最小化的半透明形式悬浮在意识角落,数据流无声滚动:
【生物课代表】:“第3-7号样本断口细胞‘灵化坏死’速度监测中……与第1-2号样本对比,坏死速率降低17。推测凡哥你的混沌灵力残留产生了某种‘惰性封存’效应。”
【材料学课代表】:“寒铁木断面灵力回路拓扑结构建模进度89。发现规律:所有回路的能量汇聚点,并非几何中心,而是偏向阳面年轮第3、7、11环。这不符合一般灵植的能量中枢分布模型。”
【物理课代表】:“补充:结合3d模型与昨日劈砍受力数据,这些汇聚点恰好是木质纤维螺旋结构的‘相位奇点’。劈砍时破坏这些点,能引发连锁结构崩溃,效率提升300以上。昨天的落斧点有67自发贴近这些奇点。”
自发贴近?
张不凡心中一动。那不是计算的结果,而是混沌道基带来的、对“结构薄弱处”的本能直觉。就像顶尖数学家看到复杂方程时,直觉会指向关键消元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今日要劈的第一根寒铁木上。
这棵比之前的更粗壮,表皮呈暗紫色,寒气内敛,反而更显危险。
他没有去拿那把锈斧,而是伸出手指,沿着树皮上天然生成的、蛛网般的细微纹路缓缓游走。指尖灰金色的混沌灵力极薄地覆上一层,随着纹路延伸。
纹路在触碰到某个特定节点时,指尖的灵力反馈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感,同时,那处的树皮颜色似乎深了头发丝那么一点。
就是这里。
他拿起锈斧。这次,他没有追求最完美的劈砍角度,而是将斧刃轻轻抵在那个“节点”上。然后,调动混沌灵力,不是注入斧头,而是模拟出昨日感知到的、寒铁木内部那种冰冷灵力回路的波动频率,极其轻微地,通过斧刃“共振”传递进去。
很微弱,就像往深潭里投下一粒沙子。
但下一刻,那坚硬如铁的树皮,以斧刃接触点为中心,竟悄然蔓延开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处,有极淡的冰蓝色微光渗出,旋即被斧刃上附着的灰金色灵力无声吞噬。
就是现在!
手腕一沉,力量骤然爆发!
嗤——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都要干脆。
粗壮的寒铁木,沿着那几道微光裂纹的轨迹,平滑地裂开,断成两半。断口处,冰蓝色的灵力脉络清晰可见,但正迅速黯淡、消散。而斧刃劈入的深度,不到昨日同样粗细木材的一半。
效率,再次提升。
张不凡看着断口,若有所思。混沌道基的“吞噬”,不仅可以用于对抗和吸收,还能用于“模拟”和“诱导”?模拟目标物的灵力特性,诱导其内部结构在特定点产生不稳定?
这不再是简单的劈柴,而是一场针对物质本源结构的精密解构实验。
他继续。
第二根,第三根……动作越来越流畅,落斧越来越精准,所需的力量反而在减小。到了中午,空地上已整齐码放了五十二根劈好的寒铁木,而他的灵力消耗,还不到昨日同时段的三分之一。
破殿那扇歪斜的窗户后,凌虚子脏污的脸隐在阴影里。他手里没拿酒葫芦,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寒潭边那个稳定挥斧的身影。
“第三天……五十二根……”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不是加快速度……是改变了‘方法’。”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距离,看清张不凡斧刃上那转瞬即逝的灰金色灵光与冰蓝微光交织湮灭的过程。
“模拟……共振……诱导崩溃……”凌虚子低声咀嚼着这些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带上了一丝骇然,“这小子……他在‘理解’寒铁木,而不只是破坏它。混沌道基的兼容特性,被他用在了最基础的‘感知’和‘干涉’上……”
他猛地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本几乎化为灰烬的古老星宫残卷上,看过一段模糊的记载:“监天之道,首重‘观纹’。星辰有纹,山河有纹,草木有纹,灵力亦有纹。观其纹,可知其理,可循其律,可……掌其变。”
难道,这就是混沌道基与星陨传承冥冥中的契合点?不需要特定的星辰功法,混沌本身,就是最高的“观纹”天赋?
凌虚子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衰老的颤抖,而是压抑了太久、几乎以为永远看不到希望后,骤然见到一线曙光时,无法控制的激动。
“百日……”他喃喃道,“或许……用不了百日了。”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寒潭边的身影,悄然退入殿内更深的阴影中。那里,地面灰尘下,隐约露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由黯淡星光勾勒出的残缺阵图。
殿外,张不凡劈开第六十根寒铁木后,停下了动作。
不是因为累,而是他感觉到,丹田内的混沌道基,在持续进行这种精密感知与微观干涉后,旋转速度似乎慢了一丝,但那灰黑色的灵元核心,却变得更加凝实、沉重。核心表面那九道玄奥纹路中的第一道,似乎……清晰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线。
就在这时,直播间突然弹出一条醒目的红色警报:
【物理课代表】:“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收敛!来源:右前方七十步,第三棵寒铁木根部土壤下!波动属性:阴寒、隐晦,与寒铁木天然寒气有本质区别,带有……恶意生命反应!”
张不凡目光一凛,瞬间锁定那棵树木。
外表毫无异样。
但他相信数据。
没有贸然靠近。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劈砍手中的木材,同时分出一缕极细的混沌灵力,如同无形的探针,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那处蔓延过去。
灵力触角刚接近到十步范围——
嗖!
一道细长如针、色泽漆黑、几乎融入阴影的寒芒,毫无征兆地从那树下爆射而出!直刺张不凡眉心!速度快到极致,更诡异的是,它穿过的空气,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偷袭!而且时机刁钻,正在他举斧劈下的发力中途!
张不凡瞳孔骤缩。
但他举起的斧头,没有改变轨迹,依旧狠狠劈落!
只是目标,从眼前的木材,变成了那抹袭来的黑芒!
同时,他脖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偏半寸。
黑芒擦着他耳际掠过,带起的阴冷气息让他半边脸颊瞬间麻木。而锈迹斑斑的斧刃,则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黑芒中段!
叮!
一声轻微却尖锐到刺耳的脆响。
黑芒显形,竟是一根三寸长、通体漆黑、泛着金属光泽的细针!此刻被斧刃劈中,并未断裂,而是扭曲着弹开,没入旁边的岩石,岩石表面瞬间蔓延开一片灰败的腐蚀痕迹。
毒针!
张不凡看都没看那毒针,目光如电,射向寒铁木根部。
那里,土壤微微拱起,一道不足尺长、形如枯枝、颜色与泥土无异的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远处遁去!
不是人,是某种擅长隐匿和刺杀的妖兽或蛊虫!
张不凡手腕一翻,劈柴的钝斧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却恰好封死了那影子最可能的遁逃方向。
影子猛地一滞,似乎没料到这反应。
就在这瞬息之间,张不凡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灰金色光芒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那影子的“身躯”中段!
“吱——!”
一声尖锐痛苦、非人非兽的嘶鸣响起。
那影子剧烈扭曲,身上伪装褪去,露出真容——竟是一条背生四对透明薄翼、口器尖锐如针、身体布满诡异花纹的怪虫!此刻它被混沌灵力侵入,身体迅速干瘪、崩解,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入泥土。
从偷袭发生到怪虫毙命,不过两息时间。
寒潭边重归寂静,只有被腐蚀的岩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张不凡走过去,捡起斧头,看了一眼那滩黑水,又抬眼,望向星陨峰破殿的方向,眼神冰冷。
第一天是观察。
第三天,试探就来了。
果然,就算躲到这“鸟不拉屎”的星陨峰,有些人,还是急不可耐。
他擦净斧刃,走回木堆前,继续劈砍。
动作依旧稳定,节奏丝毫不乱。
只是,每一次落斧的间隙,他的感知,已如同无形的雷达,悄然覆盖了更广的范围。
破殿内,凌虚子收回投向寒潭方向的神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断。
“暗影蛊……黑煞门的把戏,也敢用到我星陨峰头上。”
他转身,走向殿内最深处的黑暗,声音低如寒铁摩擦:
“看来,有些人,是真觉得我凌虚子……提不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