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天衍宗，赤焰峰下院，乙字号炼器堂。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金属气息、灵木燃烧的焦味，以及各种矿物熔炼后散发的奇异能量波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火焰喷涌的呼啸声、弟子们呼和与争论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生机。
这是张不凡选择的宗门选修课之一——基础炼器。星陨峰没有专门的技艺传承，弟子需自行前往各峰下院选修。一千贡献点在手，他有足够的底气支付选修费用和前期材料损耗。
授课的是一位姓吴的筑基后期炼器师，面庞被常年炉火熏得微红，声音洪亮，正在讲解基础熔炉的火候控制与几种常见一阶金属的熔炼要点。
张不凡站在一群新入门的选修弟子中，安静聆听，目光却不时扫过炼器堂内各处。
这里与他预想的“仙家炼器”颇有不同。虽然也有符文加持的熔炉、控火法阵、灵力锻锤，但整体流程却显得……粗放而低效。
每个弟子占据一个独立工位，从材料预处理、熔炼、塑形、淬火到基础符文的铭刻，几乎全部独立完成。工具杂乱堆放，同一工序的操作手法因人而异，成品质量波动极大。他亲眼看到一个弟子因为淬火时灵力注入早了一息，导致即将成型的一柄短剑灵性大损，几乎报废，懊恼不已。
更让他注意的是材料消耗。许多边角料和锻造失败的半成品被随意丢弃在角落，其中不乏含有微弱灵性的金属碎屑。而不同工位之间，缺乏协作，经常出现有人等待熔炉空闲，有人却闲着无事的情况。
“效率低下，浪费严重，品控随缘。”张不凡心中默默评价。这与其说是修仙技艺，不如说是原始手工业作坊的灵能升级版。
直播间内，相关领域的“课代表”们早已按捺不住：
【材料学课代表】：“灵力金属回收率目测不足60，热灵能利用率低于40！浪费可耻！”
【工程管理课代表】：“生产流程缺乏标准化！没有作业指导书，没有质量控制点，全凭个人经验和状态！这良品率能高才有鬼！”
【工业设计课代表】：“工具非标准化，接口不统一！你看那个弟子，为了适配不同型号的锻锤，临时在锤柄上刻加固符文，纯属浪费时间！”
吴师傅讲解告一段落，开始让弟子们自行尝试熔炼一块“赤铜矿”，提炼其中的“火纹铜”。这是最基础的一阶灵材提炼。
张不凡领了矿石，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基础熔炉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神识仔细感知熔炉内部结构、火系阵法的灵力流转路径、进料口与出料口的布局。同时，目光扫过其他弟子操作中的各种细节。
半炷香后，大部分弟子已经开始生火熔炼，工坊内温度骤升，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专注或紧张的脸庞。
张不凡也动了。他按照吴师傅所授的控火诀，平稳点燃炉火，投入矿石。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但他的心神，大部分却沉浸在直播间飞速构建的虚拟模型中。
【赤铜矿成分分析：主成分氧化铜、二氧化硅，伴生微量火属性灵力结晶（火纹铜载体）……】
【当前熔炉热场模拟：温度分布不均，炉心与炉壁温差超过200度，导致部分火纹铜结晶在高温区过早气化损失，低温区又未能完全析出……】
【控火符文回路优化建议：调整第三、第七节点灵力输出比例，可提升热场均匀度15……】
他不动声色地，在控火时，将自身混沌灵力模拟出最精纯的火属性，并微调了输入熔炉基础控火阵法的灵力节点，使其更贴近优化建议。
很快，他这处熔炉的火光显得格外稳定均匀，赤红中透着一抹明亮的橙黄。熔炼时间比旁人快了近三成，开炉时，流出的铜液中，那些星星点点的、代表火纹铜的暗红色灵光结晶，不仅数量更多，分布也更为均匀，品质明显上乘。
隔壁一个满头大汗、熔炼效果却一般的弟子看到，忍不住凑过来，惊讶道：“这位师兄，你这火候控制得真好！有什么诀窍吗？”
张不凡看了他一眼，简单道：“控火阵第三、第七节点，灵力输出七三之分，试试。”
那弟子将信将疑地尝试调整，片刻后，他炉中火光果然稳定了不少，不禁面露喜色：“真的有效！多谢师兄！”
这一幕被附近几个弟子看到，也纷纷尝试，效果立竿见影。一时间，张不凡这处角落，熔炼效率和质量悄然提升了一小截。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正在巡视指导的吴师傅的眼睛。他走到张不凡工位前，看了看那品质上佳的火纹铜熔液，又瞥了一眼他刚刚微调过的控火阵法接口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调整了基础控火阵？”吴师傅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张不凡坦然道，“弟子觉得原阵法热场略有瑕疵，便尝试微调，以求温度更均。”
“哦？”吴师傅挑了挑眉，“你如何得知原阵法有瑕疵？这基础控火阵沿用超过百年，乃我赤焰峰前辈所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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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凡略一沉吟，决定说出部分想法。他指向熔炉，语气平静却清晰：“百年之前，矿石品类、弟子平均修为、对火纹铜的纯度要求，或许与今日不同。阵法虽好，亦需与时俱进。方才微调，只是根据当下矿石特性与熔炼目标，做出的适应性优化。”
吴师傅目光微动，他炼器多年，自然能看出张不凡那简单的调整确实提升了效率。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话语中透出的那种……审视与改进的思维，这在一味遵循古法的炼器学徒中很少见。
“有点意思。”吴师傅不置可否，“继续。”
第一堂实操课结束，张不凡提炼的火纹铜品质和数量都名列前茅。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吴师傅面前，拱手道：“吴师傅，弟子有些关于炼器堂整体运作的粗浅想法，不知可否请教？”
吴师傅正在整理工具，闻言抬头，看着张不凡认真的神色，点头：“说来听听。”
张不凡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说道：“弟子观察今日堂内诸位同门的操作，发现一些问题。比如，材料预处理手法不一，导致熔炼基线波动；工具制式杂乱，互换性差，影响效率；各工序独立，衔接不畅，常有等待浪费；失败品与边角料回收利用率极低。”
他顿了顿，抛出了核心想法：“弟子以为，或可尝试‘标准化’与‘流程优化’。”
“标准化？流程优化？”吴师傅皱眉，这两个词听着陌生。
“正是。”张不凡解释道，“比如，将常见一阶灵材的预处理，总结出最优步骤、灵力注入标准、工具使用规范，形成统一‘作业法’，所有弟子照此执行，可确保材料初始状态一致，降低后续工序变数。”
“再如，将炼器常用工具，按功能、尺寸、灵力接口进行统一规范设计，实现‘零件标准化’。如此，工具损坏可快速更换，不同工位间工具亦可临时调配。”
“还有工序，可将一件法器的炼制过程拆解为‘材料处理’、‘熔炼精炼’、‘基础塑形’、‘核心锻造’、‘淬火回灵’、‘符文铭刻’等相对独立的‘工序段’。擅长熔炼者专注熔炼，擅长塑形者专注塑形，通过合理的流程安排与衔接，如同……流水线作业，可大幅提升整体效率与良品率。”
“至于废料回收，可设立专门区域与流程，分类回收，集中处理，提炼其中残余灵材，哪怕只能回收十分之一，积少成多，亦是巨大资源。”
张不凡语速平稳，将现代工业生产中的标准化、模块化、流水线、精益生产等核心理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娓娓道来。
吴师傅起初只是听着，渐渐，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却不是炉火熏的，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愕、沉思，以及越来越明显的……怒意。
周围还未离开的弟子也渐渐围拢过来，听着张不凡的话，有的茫然，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则是面露不以为然甚至嗤笑。
“荒谬！”终于，一个站在吴师傅身后的资深学徒忍不住喝斥出声，“炼器之道，在于匠心独运，在于人与器灵沟通！岂能如凡俗工匠般拆解分工作业？如此炼制出来的，不过是死物零件，何来灵性？何成法宝？”
“正是！标准化？工具统一？那还要我们炼器师作甚？找一群凡人训练几日岂不更快？”另一名弟子附和，语气充满讥讽。
“小子，你才上了第一堂课，懂什么炼器？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前辈定下的规矩？”更有人直接针对张不凡。
吴师傅抬起手，制止了弟子们的喧哗。他盯着张不凡，目光锐利如锤：“张不凡，你可知，炼器非是打造凡铁。每一件法器，哪怕是最低阶的，都需炼器师全程倾注心神灵力，沟通材料灵性，方能最终成型，拥有灵力传导增幅之效。你这所谓的‘标准化’、‘流水线’，将过程割裂，让不同的人处理不同的‘段’，如何保证法器内灵力脉络的贯通？如何培养真正的炼器师？只怕到头来，只能生产出一堆徒有其形、缺乏灵韵的废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懑：“你这是在侮辱炼器之道！是在将神圣的技艺贬低为枯燥的劳作！此等离经叛道之言，休要再提！今日念你初犯，又是星陨峰弟子，不予追究。但若再敢散播此等荒谬言论，干扰他人修行，老夫定不轻饶！出去！”
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砸落。
炼器堂内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张不凡身上，有幸灾乐祸，有鄙夷，也有少数带着同情。
张不凡面色平静，对于吴师傅的怒斥和众人的反应，他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争辩，只是对着吴师傅微微一躬：“弟子明白了。多谢吴师傅教诲。”
说完，他转身，在无数道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炼器堂。
走出大门，灼热的空气被山风替代。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熊熊的炼器堂，眼神深邃。
“离经叛道么……”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思想的碰撞，往往始于被视为异端。
改良，往往诞生于对“传统”的挑战。
他没有直接回星陨峰，而是转向了宗门的藏书区域。
标准化之路或许受阻，但优化一个具体的熔炉……总没人能说什么吧？
他需要更多的资料，关于熔炉结构，关于符文原理，关于能量转化效率。
下一次实操课，他会用事实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