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峰藏书阁外，张不凡合上一卷《基础熔炉构造图录》，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那些标注着灵力流转路线的简图。阳光透过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割出明暗的光柱。
脑海里，直播间的分析模型正在同步构建，将图录上的古老设计与实操课观察到的熔炉实际运行数据进行比对。
【符文拓扑结构比对完成：传统‘三阳聚火阵’第三、第七节点存在固有灵力涡流，导致热能逸散率增加18。】
【材料热传导模拟：炉壁‘青岗岩’厚度不均，东南角为散热薄弱区。】
【综合优化方案生成：微调聚火阵节点灵力配比，并在炉壁东南角内衬添加薄层‘火云砂’（常见低阶辅材）改善热分布，预计可提升整体热灵能利用率至少25。】
方案简单，成本低廉，理论上可行。
但理论到实践，往往隔着一道名为“权威”和“惯性”的墙。
五日后，赤焰峰下院，乙字号炼器堂。
第二堂实操课的内容是“基础金属塑形与退火”。吴师傅面色比上次更加严肃，讲解时目光偶尔扫过角落里的张不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淡。显然，上次那番“离经叛道”的言论，让这位恪守传统的炼器师颇为不悦。
堂内弟子们看张不凡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疏远与隐隐的排斥。修仙界尊师重道，质疑师长、妄议古法，是为大忌。
张不凡恍若未觉，领了今日练习用的“软铁”坯料，走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台基础熔炉前——正是上次他微调控火阵的那台。炉子已被恢复原状。
他没有立刻开始塑形练习，而是绕着熔炉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炉身每一处符文刻痕和结构接缝。随即，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暗红色的细砂（火云砂），一把锋利的刻刀，以及一小瓶调好的、掺入微量混沌灵力作为粘合与引导剂的灵胶。
他的动作立刻引起了注意。
“他要干什么？”
“那不是火云砂吗？最普通的隔热辅材。”
“难道还想改动熔炉？吴师傅上次不是严令禁止了吗？”
议论声低低响起。吴师傅也停下了对另一名弟子的指导，转过身，面色沉凝地看向张不凡。他没有立刻喝止，但眼神中的不悦已近乎实质。
张不凡旁若无人。他先是用刻刀，在熔炉炉壁东南角内里，沿着原有纹路，极其精细地刻出几道浅浅的、用于附着火云砂的沟槽。动作稳而准，没有损伤炉壁主体结构。
接着，他将火云砂混合灵胶，均匀涂抹在沟槽内，薄薄一层。灵胶迅速固化，将火云砂牢牢固定在炉壁内侧，形成一个不起眼的补强层。
做完这一步，他转向熔炉外壁的控火阵法核心区域。他没有改动符文主体，而是取出几块指甲盖大小、提前切割好的空白玉片，用刻刀在上面飞快镌刻了几个极其微小的、与原有阵法节点相呼应的辅助导流符文。
然后，他将这些微型玉片，以灵胶精准地贴合在原有“三阳聚火阵”第三、第七节点附近。玉片上的微型符文与原阵法形成一种微妙共生，如同在主河道旁开了几条细微却关键的引水渠。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所用材料皆是炼器堂常见低阶辅材，总价值不超过一块下品灵石。
张不凡收好工具，退后两步，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外观上，熔炉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东南角内壁多了一层不起眼的暗红涂层，以及控火阵核心区多了几片几乎看不见的微型玉片。
他这才开始今日的正题——将软铁坯料送入熔炉加热，进行塑形练习。
当他如常点燃炉火，运转控火诀时，异变发生了。
嗡——！
熔炉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鸣响，炉膛内的火焰不再是之前那种略显躁动的赤红，而是转化为一种稳定、明亮、近乎橙白色的光焰！火焰分布极其均匀，炉壁温度迅速而平稳地上升，几乎没有丝毫波动。更奇异的是，炉身散发的灼热气浪明显减弱，热量仿佛被牢牢锁在炉膛内部。
整个工坊的嘈杂声，在这一刻骤然降低。
所有弟子，包括吴师傅，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张不凡那座仿佛脱胎换骨的熔炉。那稳定得不可思议的火光，那高效内敛的热能，与他们面前那些火光跳跃、热浪逼人的熔炉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不凡神色不变，仿佛只是点燃了一个普通的炉子。他专注地控制着软铁坯料在火焰中均匀受热，动作流畅。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弟子喃喃道。
“他做了什么？就加了点砂子，贴了几片玉？”
“火势好稳！温度升得好快！我的炉子才刚到一半温度！”
吴师傅猛地几步跨到张不凡的熔炉前，不顾热浪，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炉膛火焰和炉壁那些微小的改动痕迹。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绝非侥幸！
“你……你对聚火阵做了什么？”吴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极度的震惊。
张不凡一边操控坯料，一边平静回答：“未动主阵。只是于第三、第七节点旁，添加了微型导流符文，疏导固有灵力涡流，使火力更聚。东南角炉壁内衬火云砂，平衡热散，减少无功损耗。”
疏导涡流？平衡热散？
道理听起来简单至极，可为什么百年以来，赤焰峰上下，无人想到？或者说，有人想过，却从无人敢如此轻易地去改动前辈定下的“标准”？
吴师傅脸上阵红阵白，他伸出手，亲自感受了一下炉壁不同区域的温度，又仔细感知着控火阵法灵力流转的变化。越是感知，他眼中的震惊就越浓，甚至渐渐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仅此……而已？”他干涩地问。
“仅此而已。”张不凡点头，同时，他钳出那块已加热到最佳状态的软铁坯料，放在铁砧上，开始塑形捶打。叮当之声清脆，每一次落锤，坯料变形的效率都远超旁人，因为受热极其均匀透彻。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
整个炼器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张不凡有节奏的锻打声，和其他弟子熔炉中相对逊色的火焰呼啸声。
之前出言讥讽的几名资深学徒，此刻脸色涨红，低下头，不敢再看。其余弟子则眼神闪烁，看看张不凡那神奇的熔炉，又看看自己面前“正常”的炉子，心思各异。
吴师傅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又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他嘴唇翕动，最终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感慨、惭愧，以及一丝豁然开朗。
“大道至简……至简啊！”他摇着头，声音沙哑，“困扰老夫多年的基础熔炉热效不稳之痼疾，原来解决之法，就在眼前……却视而不见，固步自封……”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不凡，之前的冷淡与怒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钦佩、探究与急切的复杂情绪：“张不凡！你这改良之法，可曾记录？可能推广？若所有基础熔炉皆按此法改良，我赤焰峰低阶弟子炼器效率与成功率，必将大增！节省的灵石与材料，更是难以计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熔炉焕发新生的场景，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张不凡停下锻打，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平静道：“弟子已记录改良详图及符文刻画要点。此法用料廉价，操作简单，适用于所有同型号基础熔炉，推广应无难度。”
“好！好！好！”吴师傅连说三个好字，竟有些语无伦次，“快！将图纸与要点予我！不，你随我去见副堂主！此等功劳，必须上报！你……你虽非我赤焰峰真传，但此等改良，功在千秋！”
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张不凡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连课堂纪律都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炼器堂门口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吴师弟，何事如此激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赤焰峰核心长老服饰、面如冠玉、气度雍容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含笑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凝练的执事弟子。
正是赤焰峰炼器堂副堂主，真炎长老！金丹期修为，炼器大师！
吴师傅见到来人，更是激动，连忙上前行礼，语速极快地将张不凡改良熔炉之事禀报。
真炎长老静静听完，目光落在张不凡身上，又扫过那台与众不同的熔炉，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走上前，亲自感知了片刻，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化繁为简，直指本源。”真炎长老看着张不凡，缓缓点头，“小友此法，看似微小，实则于基础处见大功夫。非对灵力流转、热量传导有精深理解与大胆构想者，不能为也。”他顿了顿，问道，“你便是星陨峰那位张不凡？”
“正是弟子。”张不凡行礼。
“好。”真炎长老笑容更深，“此法于低阶弟子炼器奠基，助益极大。按宗规，此等改良可计大功。吴师弟，此事由你负责，尽快形成规范，推广至所有下院基础炼器堂。所需资源，堂内全力支持。”
“是！”吴师傅大声应道。
真炎长老又看向张不凡，语气带着欣赏：“张不凡，你可愿将此改良之法，完整献予炼器堂？堂内不会亏待于你。除应有的贡献点与资源奖励外，本座可特许你，随时借用赤焰峰下院所有公共炼器设施与基础材料，并允许你查阅堂内部分非核心的二阶炼器典籍。”
这奖励，不可谓不丰厚！尤其是借用设施与查阅典籍的权限，对选修弟子而言，简直是天大的便利。
周围弟子闻言，无不露出羡慕甚至嫉妒的神色。
张不凡略一沉吟，拱手道：“弟子愿意。改良之法本为提升效率，若能推广惠及同门，正是弟子所愿。”
“甚好。”真炎长老满意点头，对身后一名执事吩咐了几句，然后对张不凡温和道，“稍后自有执事与你接洽，办理手续，核定奖励。你且先完成今日课业。”他又对吴师傅道，“吴师弟，此子于炼器一道，颇有天赋与巧思，日后多加关注。”
说完，真炎长老对张不凡微微颔首，便带着人飘然离去，仿佛只是路过。
但他留下的影响，却如巨石入水。
吴师傅再看张不凡，眼神已截然不同，充满了热切与复杂。其余弟子更是心态各异，但无论如何，再无人敢用之前的目光看待这位“离经叛道”的星陨峰弟子。
张不凡回到自己的熔炉前，继续锻打那块软铁，神情依旧平静。
他知道，改良熔炉只是开始。
但这第一步，已经踏得足够扎实，足够响亮。
远处，炼器堂二楼某间静室窗口，真炎长老负手而立，望着下方工坊中那个青衫身影，对身旁一位心腹执事低声道：“留意此子。星陨峰……沉寂太久了。若他在炼器上真有更多想法……或许，可以破例给他一个‘客卿’的名头。有些人，怕是快要坐不住了。”
执事心领神会，低声应“是”。
炉火熊熊，映照着张不凡专注的侧脸，也映照着某些人眼中悄然燃起的、意味不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