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褪去后的哨所,沉浸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
大厅内,火塘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但映照出的每张脸上都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凝重。
破损的防御符文在巧手紧张地抢修下,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发出细碎的能量修补声,如同重伤者的喘息。
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湮灭后的焦糊味、污秽酸蚀的恶臭,以及浓重的血腥气——并非来自戍卫者,而是来自那些被击毙在哨所外围、正在“源渊”环境中缓慢消散的猎手与肉块残骸。
铁砧的命令得到了严格执行。夜莺和猎隼一左一右,将我“请”到了大厅角落一处相对独立、三面靠墙的区域。
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堆放杂物的凹陷,此刻被清理出来,地面甚至被夜莺用某种散发着清冷气息的白色粉末画了一个简单的圈。
她明确告知,在铁砧解除禁令前,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直径不足六尺的圆圈内。
凌清玥也被暂时“请”到了圈外,只能隔着几步的距离担忧地望着我。
墨小刀则被安置在火塘另一侧,由夜莺定时检查、用药。他的情况在稳定中略有起色,但距离苏醒依旧遥远。
戍卫者们如同精密的齿轮,在短暂的休整后重新开始运转。疤脸带着石盾和游丝去外面清理战场,加固外围临时掩体;
巧手带着另一名队员全力修复受损最重的防御体系;铁砧则独自进入了能源核心室,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紧闭,隔绝了内外。
大厅里只剩下我、凌清玥、昏迷的墨小刀,以及负责看守的夜莺和猎隼。空气沉闷得几乎要凝结。
夜莺倚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抱胸,面罩下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我身上,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观察一个危险的实验体,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探究。
猎隼则守在通往主通道的入口旁,长弓挂在手边,箭囊敞开,虽然看似放松,但紧绷的肌肉和锐利的视线说明他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凌清玥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水囊和一点干粮,示意猎隼检查后,递给了我。
我接过,默默地进食饮水,感受着食物提供的微弱热量在冰冷疲惫的身体里化开。
刚才强行构建“混沌奇点”又逆转回归,消耗远超想象,不仅仅是力量,更多的是心神和某种……“存在”的根基。
我能感觉到,虽然恢复了大致的人形和相对“平静”的状态,但体内的情况比之前更加复杂和危险。
左眼的黑暗,在经历了极致的“终结释放”后,并未萎靡,反而沉淀得更加深邃、内敛,仿佛一口吸饱了能量、正在默默消化反刍的深潭。
它不再轻易外溢,但一旦引动,爆发的将是更加纯粹、更具侵蚀性的寂灭。
右眼的暗金,则在过度的“秩序凝固”和解析推演后,变得异常“敏感”和“脆弱”。
它依旧能解析规则,但消耗更大,且解析出的信息流中,不时会夹杂着一些来自“混沌奇点”状态的、混乱矛盾的碎片,需要我更费力地去甄别、梳理。
最麻烦的是掌心的烙印,以及体内那动态平衡本身。
烙印似乎因为刚才“借用”了哨所防御体系中那些古老“天枢”符文的结构信息,并与自身“源渊”共鸣进行了粗暴的临时融合,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进化”迹象。
它不再仅仅是连接“源渊”的信标和吸收器,其内部的结构变得更加复杂,隐约有自发生成新符文的趋势,散发着一种介于“秩序”与“终结”之间的、难以定义的晦涩波动。这种“进化”是福是祸,完全未知。
而维持三者平衡的“缓冲层”与“转换协议”,在刚才的剧烈动荡中几乎被彻底摧毁。
虽然我凭借意志和“秩序核心算法”的辅助,勉强重新搭建了一个更加简陋、更加岌岌可危的临时框架,但它就像用湿沙堆砌的城堡,随时可能因为一次轻微的内外扰动而彻底垮塌。
我需要时间,需要更稳定的环境,需要“秩序核心算法”进一步消化推演,才能尝试重建相对可靠的平衡。
但现在,身处这限制重重的哨所,面对戍卫者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感激与更深度警惕的目光,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两个时辰。
能源核心室厚重的金属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铁砧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眼神却比进去时更加锐利和……复杂。
他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厚度约一寸的暗金色金属板,金属板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极其微小的复杂符文,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年代久远。
“巧手,”铁砧唤道,“过来,协助我启动‘泰坦核心’的‘深层档案库’和‘综合评估矩阵’。”
巧手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过来,看到铁砧手中的金属板,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变得严肃无比:“头儿,你要用‘指挥官密匙’?启动最高权限的评估程序?
这……程序本身就会消耗核心大量储备能量,而且评估过程中的信息交互,可能会……”
“我知道风险。”铁砧打断他,目光扫过我,“但他的情况,常规手段已经无法评估。之前的‘三级威胁协议’给出的结果矛盾且模糊。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判断,来决定如何处理他,以及……是否可以从他身上,获取对我们有价值的信息。”
他的话说得很直白。评估我,既是为了判断风险,也是为了挖掘“价值”。这很符合戍卫者务实甚至冷酷的行事风格。
“我需要做什么?”我平静地问道。事已至此,抗拒毫无意义,反而可能引发更坏的结果。
“站在那里,不要抵抗。”铁砧走到大厅中央,将那块暗金色金属板平放在地上,然后示意巧手配合。
巧手快速从怀里掏出几块形状各异的、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晶体,按照特定的方位,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金属板周围,形成一个简易的阵图。
铁砧单膝跪在阵图前,双手按在金属板两侧,闭上眼睛,口中开始低声念诵一种极其古老、音节拗口、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语言。
随着他的念诵,金属板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暗金光芒,与周围晶体产生的光晕连接在一起。
同时,能源核心室方向传来更加清晰、更加有力的能量嗡鸣,一股精纯而浩大的能量流被引导出来,注入地面的阵图之中。
阵图光芒大盛,形成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光柱,将铁砧和那块金属板笼罩在内。
“评估协议启动。最高权限确认。检索深层档案库……连接综合评估矩阵……”一个冰冷、宏大、毫无感情、与之前“三级威胁协议”声音相似但更具威严感的合成音,从阵图中响起,回荡在大厅中。
“目标锁定:大厅东南角,受限个体‘陆川’。”道,“执行全方位深度扫描与潜力/威胁综合评估。
调用档案库中所有关于‘天枢密钥’、‘源渊污染’、‘异常变量’、‘混沌表征’等相关数据模型进行比对分析。”
“指令接收。开始扫描。”
比之前“三级威胁协议”更加柔和、但更加无孔不入的暗金色光波,从阵图中弥漫开来,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并重点集中在我身上。
这一次,我没有感到强烈的排斥或不适。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混沌奇点”状态的淬炼,或许是因为评估协议的层次更高、手段更精妙。
我只感觉仿佛浸泡在温润的能量液中,身体的每一寸、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细致而彻底地探查、分析。
右眼的暗金力量微微波动,与这扫描光波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秩序核心算法”也自动运转起来,尝试解析这评估协议的运作原理,但很快就被那浩瀚、精密的程序结构所震撼,只能捕捉到一些浮光掠影的信息碎片。
扫描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在此期间,阵图光芒闪烁不定,能源核心室的嗡鸣声时高时低,显示出巨大的计算负荷。
铁砧和巧手都屏息凝神,紧盯着阵图中央那块金属板上不断变幻的、由光芒构成的抽象符号和数据流。
夜莺和猎隼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尽管知道这评估本身并无攻击性。凌清玥更是紧张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终于,扫描光波缓缓收敛。
阵图的光芒稳定下来。
那个冰冷宏大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深度扫描完成。综合评估报告生成中……”
“个体:陆川(暂定名)。能量形态:高度异化,混合型。
核心构成要素检测如下:”
当前控制状态:半受控,存在持续侵蚀风险。”
“4 ‘混沌奇点’构建痕迹:检测到近期成功构建并维持短暂‘伪混沌平衡态’的意志与规则操作痕迹。此为极高风险行为,成功概率理论值低于005。个体意志强度评级:超越常规阈值。”
“‘异数’状态综合判定:以上要素以未知方式强行整合,形成极度不稳定、违反常规认知的‘动态冲突平衡’。
平衡核心为个体独立意志,该意志当前表现出极强韧性及潜在成长性。”
“综合威胁等级重估:高。注: 威胁主要源于状态极端不稳定及不可预测性,非主观恶意。
存在瞬间爆发毁灭性能量或引发大规模规则紊乱的可能性。”
“潜在价值评估:极高。
注: 承载信息涉及失落‘天枢’体系高阶知识、对抗‘源渊侵蚀’特殊样本、以及未知‘异数’进化路径可能性。
对‘戍卫者’现存技术弥补、‘污秽’对抗策略、乃至‘归途’探寻可能具备重大参考价值。”
“建议处理方案(基于当前数据及戍卫者核心守则第7章第3条‘未知高价值高风险个体处置条例’):”
“方案a:立即驱逐或永久封存。不建议,可能损失重大潜在价值,且驱逐过程可能引发不可控变故。”
“方案b:加强监控与限制,提供有限合作与信息交换,引导其稳定状态,逐步获取价值信息。当前推荐方案。”
“方案c(风险投资):提供适度支持与资源,尝试建立深度合作关系,共同应对‘污秽’威胁,探寻‘归途’及‘天枢’真相。高风险,高潜在回报。”
“报告结束。”
合成音停止。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能源核心室低沉的嗡鸣和火塘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铁砧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震惊、凝重、思索、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我。
“高威胁,高价值……红-黄动态,橙-金动态……”他重复着评估报告中的关键词,“‘泰坦核心’和‘综合评估矩阵’给出的判断,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和极端。”
他走到我的限制圈前,隔着那圈白色粉末,与我目光相对。
“陆川,‘戍卫者’的核心守则,要求我们在面对‘污秽’与‘未知’时,优先确保自身存续与‘边荒’稳定。
按照最稳妥的做法,我应该选择方案a,立刻请你们离开,甚至……采取更彻底的‘风险规避’措施。”
他的话语平淡,但其中的含义让凌清玥脸色一变。
“但是,”铁砧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戍卫者’之所以还存在,之所以还能在这‘边荒’坚守,靠的不仅仅是规避风险,更是对任何可能‘重建秩序’、‘找到归途’的微弱希望,进行不懈的追寻和……有控制的冒险。”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暗金色金属板,又看了看能源核心室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与缅怀。
“大崩落之后,我们失去了太多。技术、知识、希望……只剩下残破的堡垒、老旧的协议,和一代代人的血肉坚守。
你的出现,你的状态,虽然危险,却带来了我们久违的、关于‘天枢’高阶知识的线索,以及一种……全新的、对抗‘源渊’的可能。”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最终,他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我选择,方案b与方案c的折中。”铁砧的声音斩钉截铁,“在严格监控和限制的前提下,哨所可以为你和你的同伴提供进一步的庇护和有限援助。
作为交换,你需要配合我们,提供你所知的、关于‘天枢’体系、关于你自身状态、以及关于‘源渊’和‘污秽’的一切信息。
同时,在哨所面临威胁时,在确保你不会失控的前提下,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这是合作,也是交易。风险共担,信息共享。”他紧盯着我,“你是否接受?”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凌清玥和昏迷的墨小刀,扫过这坚固却孤寂的哨所,扫过铁砧眼中那份沉重的坚持和隐含的期望。
留在这里,有相对安全的庇护,有可能获得救治墨小刀的资源,有接触戍卫者古老知识的机会。
但代价是更深度的监控,更多的秘密可能暴露,以及被卷入戍卫者与“污秽”之间更激烈的冲突。
离开,则意味着继续在危机四伏的“边荒”流浪,前路更加莫测。
“我们接受。”我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尽全力救治我的同伴墨小刀。”
“可以。夜莺会负责,哨所储备的药物和知识可以调用。”铁砧看了一眼夜莺,夜莺微微颔首。
“第二,”我直视铁砧,“在信息共享方面,有些涉及我力量核心和个人隐私的部分,我保留不予透露或有限透露的权利。同时,你们也需要提供关于‘边荒’、‘归途甬道’、以及你们所知‘污秽’(特别是归墟教团)的详细信息。”
铁砧沉吟片刻:“合理。信息交换应在对等和互信基础上进行。涉及核心机密部分,双方可酌情处理。关于‘边荒’和已知‘污秽’的情报,我们可以共享。至于‘归途甬道’……”他眉头微蹙,“信息不多,且充满危险,但可以告知。”
“成交。”我伸出手。
铁砧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掌心的烙印,最终,伸出他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戴着金属护手的大手,与我虚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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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基于危险评估和现实需求的、脆弱的同盟,在这“源渊”边缘的哨所中,暂时达成了。
“夜莺,解除他的活动限制,但仍需保持基础监控。猎隼,去告诉疤脸他们,警戒级别下调至二级,但不可松懈。”
铁砧下令,“巧手,整理出一份‘边荒’基础资料和已知‘污秽’档案。陆川,你先休息恢复,晚些时候,我们再详谈。”
戍卫者们依令行事。夜莺挥手抹去了地上的白色粉末圈,但依旧留在我附近。猎隼转身离去。
铁砧则拿着那块“指挥官密匙”,再次走向能源核心室,似乎要去处理评估后的能量消耗和数据归档。
凌清玥快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依旧有些虚晃的身体,低声道:“你怎么样?”
“还行。”我勉强笑了笑,“至少,暂时有个落脚点了。”
她点点头,眼神中忧色未减:“那个评估报告……你的情况……”
“比想象的更糟,但也……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不同。”我看向能源核心室的方向,那里似乎隐藏着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崩塌真相的秘密,“先治好小刀,其他的,一步步来。”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墨小刀身边的夜莺,忽然抬起头,看向铁砧尚未关上的能源核心室门,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头儿,关于这个伤者(墨小刀)的墟墓异毒……我在检索我们古老的医疗档案副本时,发现一条记录。
档案提到,在‘大崩落’前,针对某些与‘源渊’环境或‘污秽’相关的深度侵蚀毒素,有一种利用‘泰坦核心’次级净化单元进行‘温和能量透析’的疗法。也许……可以试试?”
利用“泰坦核心”的力量,为墨小刀透析毒素?
铁砧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眉头紧锁:“次级净化单元?
那东西在核心深处,而且能量调控极其精细复杂,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反而可能……”
“我知道风险。”夜莺平静地说,“但这是目前我找到的、理论上唯一可能根除他体内混合毒素,而不造成严重后遗症的方法。
常规药剂只能压制,无法清除,且长期压制下,毒素可能发生更危险的变异。”
铁砧看向我。
墨小刀的生死,此刻也成了这脆弱同盟中的一个筹码和考验。
我深吸一口气:“我相信夜莺的专业判断。如果需要我配合,或者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请直言。”
铁砧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扫过,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可以尝试。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由巧手和夜莺共同操作,我在场监控。成功率无法保证,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希望,伴随着新的风险,一同降临。
而与此同时,在我体内,那刚刚因为评估扫描而略微“活跃”起来的烙印,似乎对“泰坦核心”、“次级净化单元”,产生了某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与饥渴。
仿佛那里,有它“进化”所需的……某种“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