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跟到何时?” 谢淮安终于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没有疲惫,只有深不见底的疏离。
他没有转身,背影挺拔如竹,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萧秋水也停了下来,就站在他身后几尺远,既不靠近逼人,也绝无离去之意。
闻言,他眼睛眨了眨,理直气壮地回答:“跟到你同意和我做朋友为止。”
“荒谬。” 谢淮安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萍水相逢,何来朋友之说?你可知朋友二字,有时比刀剑更利,比毒药更险?”
“我不知道那些。” 萧秋水摇了摇头,往前踏了一小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淮安轮廓优美的侧脸,试图从那冷淡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我只知道,我看见你,就想认识你,想和你说话,想……站在你旁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却依旧坚定,“这感觉很奇怪,但我从没对别人有过。所以,我觉得我们该是朋友。”
这番近乎稚气却坦诚无比的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谢淮安心湖深处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该是朋友?多么天真又武断的想法。
他的世界,早已被血与火、仇恨与算计填满,哪里容得下这般赤诚的觉得?
“你的觉得,一文不值。” 谢淮安终于侧过身,月光恰好穿过残垣,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清晰,也愈发冷峻,如同冰雕玉琢,没有一丝暖意。
“我有我的路要走,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负累,多一处破绽,多一分……万劫不复的可能。”
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萧秋水,试图用言语的冰刃逼退这团不合时宜的火焰。
“你看我像是需要玩伴,需要同行之人吗?萧秋水,收起你无谓的好奇和善心。这世道,并非人人都值得你这份赤诚。”
“靠近我,对你绝无好处,或许明日,或许下一刻,你就会因我而陷入你无法想象的险境,甚至丢掉性命。这样的朋友,你敢交吗?”
他的话语冰冷,甚至刻意染上了一丝阴鸷的气息,企图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然而,萧秋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那明亮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变得更加专注,更加……认真。
他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像是从谢淮安这冰冷的话语和排斥的姿态中,捕捉到了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孤独,一种将所有人推开、独自走向黑暗的决绝。
“你的路,很难走,很危险,对吗?” 萧秋水忽然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落入谢淮安耳中。
谢淮安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没有回答,只是周身的冷意更甚。
“所以,你才更不该一个人走。” 萧秋水向前又走了一步,这次距离更近,近到谢淮安能看清他眼中毫无虚伪的真诚,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定,“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我可以帮你。”
“帮我?” 谢淮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你连我是谁,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都不知道,谈何帮我?只怕是越帮越忙,徒添累赘。”
“那就告诉我啊!” 萧秋水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你告诉我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觉得我会是累赘?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一定帮不上忙?我武功很好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随即又软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谢淮安,“而且,就算……就算真的很难,多一个人陪着,说说话,不也很好吗?你刚才说靠近你会危险,会丢命……”
他顿了顿,眼神没有丝毫闪烁,亮得惊人:“我不怕。”
“你不怕?” 谢淮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
“不怕。” 萧秋水斩钉截铁,随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理所当然的亲昵,“而且,有我在,也不会让你那么容易丢命的。”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淮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似乎还要小一些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坚定,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全然的、不计后果的信赖与靠近。
那是一种他久违的、几乎已经遗忘的感觉。
干净,温暖,直白,像一道毫无预兆劈开厚重阴云的阳光,不管不顾地想要照亮他早已习惯的冰冷与黑暗。
坚硬的心防,似乎被这过于纯粹的光芒,烫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一丝疲惫,一丝动摇,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惊惶的、对温暖的渴望,悄然从裂缝中渗出。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少年的执着超乎他的想象,而他的决心,竟也在这份执着面前,产生了不该有的动摇。
“随你。” 谢淮安忽然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不再看萧秋水,转身,毫不犹豫地从那围墙的豁口处穿了过去,身影迅速融入宅院外更深的黑暗巷道之中。
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甚至用上了一些提纵的技巧,虽非绝顶轻功,但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也足以甩掉许多寻常追踪者。
他需要冷静,需要远离这扰人心神的光源。
然而,仅仅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当谢淮安从一条狭窄巷弄的另一端闪身而出,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前方那株老槐树的阴影时,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绪,终于难以抑制地泛起了波澜。
月光下,那鹅黄色的身影抱着剑,正斜倚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狡黠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说:看,我说了会一直跟着你的。
他分明已用上了摆脱追踪的法子,可这少年,竟能如此精准地预判他的路线,不紧不慢地等在这里。
这份机敏,这份追踪与反追踪的直觉,还有那深不见底的、仿佛用不完的精力与执着……
谢淮安站在原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与树下的少年遥遥对视。
夜风拂动两人的衣袂,一白一黄,在幽暗的巷道里,对比鲜明。
萧秋水见他停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做朋友”的话,只是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朝着谢淮安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谢淮安看着那团温暖而固执的“小火苗”再次靠近,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真的甩不掉了。
心底那冰冷的堤坝,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注视下,似乎又松动了一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几近认命般地,几不可察地,几近叹息般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