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月光被高耸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谢淮安在一扇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斑驳的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背对着萧秋水,手悬在门环上方,指尖在冰冷的铜环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几乎要凝成另一道沉默的阴影。
他知道,那团温暖而执拗的“小火苗”就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安静,却又存在感鲜明。
这一路,无论他如何变向,如何加速,甚至尝试走入人群又悄然遁出,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总能不紧不慢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像一道甩不脱的、专属于他的影子,更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围剿。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
不是因为疾走,而是因为某种他拼命压制,却依旧破土而出的东西。
每一次回头,撞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纯粹关切与毫不退缩坚持的眼眸里,谢淮安都能感觉到自己冰封的心墙,传来细微的、几近崩溃的裂响。
那光芒太炽热,太直接,烫得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却又忍不住被吸引,想要汲取那久违的、令人心悸的暖意。
越是心动,那沉甸甸的恐惧就压得越重。
他的前路,是早已铺就的荆棘血路,是注定与黑暗和危险为伴的独木桥。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怎么敢,怎么能,将这样一个干净、明亮、拥有无限可能、像小太阳一样的人,拖入他那深不见底的泥潭?
“你……”
谢淮安悬在门环上的手终于落下,却没有叩响,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纹。
他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干涩低沉,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挤出这破碎的音节。
萧秋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地表达,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谢淮安看似挺直、却无端透出孤寂与紧绷的脊背上,心里那股想要靠近、想要拂去他周身寒意的冲动,愈发强烈。
“你不该跟着我。” 谢淮安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
“我的世界,和你看到的不同。没有光,只有算计、危险,和……看不到尽头的路。你眼中的干净,在这里,只会被弄脏。你身上的光,在这里,只会被吞噬。”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格外艰难:“跟着我,你会后悔。我……不想看到你后悔的样子,更不想看到你……因我而黯淡,甚至……陨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近乎剖白般地,袒露出拒绝背后的真实原因——不是厌恶,不是冷漠,而是更深、更沉重的,源于在乎的恐惧。
萧秋水静静地听着,他走上前,这次没有停在几步之外,而是直接走到了谢淮安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侧过头,看着他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
“谢淮安。”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往无前的锐气,“你看,你说了这么多不该、不想,可你从没问过我怕不怕、愿不愿。”
谢淮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不懂你说的算计有多深,危险有多大。” 萧秋水继续说着,目光灼灼,像是要望进谢淮安的眼睛深处,“但我知道,路看不见尽头,一个人走,太冷了。光会不会被吞噬,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我的光,刚好能照亮你的路呢?”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拉谢淮安,而是握住了自己腰间佩剑的剑柄。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代表着他最熟悉也最倚仗之物的动作。
“而且,”他看着谢淮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那个需要被保护、会轻易陨落的人?”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敲在谢淮安的心上:
“谢淮安,你听着。”
“如果,你的路注定黑暗,那我便做你的灯。”
“如果,你的路遍布荆棘,那我便做你的刀。”
“我不需要你把我推开,也不需要你独自承担所有。”
少年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稀薄的月光,也倒映着谢淮安骤然紧缩的瞳孔,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鲁莽的、却又无比动人的决心:
“只要你想——我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
话音落下,小巷重归寂静。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埃。
谢淮安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对上萧秋水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全然的、滚烫的真诚,和一种将自己全然交付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那把“剑”,指向的,不是敌人,而是他谢淮安。
少年在说,他愿意被他所用,为他所驱,为他斩开前路的一切阻碍。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警告着他这是一条更加危险的不归路,是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的绝路。
可心底那冰封的某个角落,却在这滚烫的誓言下,轰然碎裂,涌出灼热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洪流。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他能说什么?继续用冰冷的言语推开这团扑上来的火焰?可他早已试过,毫无作用。
用残酷的现实吓退他?可少年眼中的无畏,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定。
或许,从他回头看见那双眼睛的第一眼起;从他无论怎样都无法真正甩脱那道身影起;从他听到那句“只要你想,我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剑”时,心脏那不受控制的、剧烈的悸动起——某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他筑起的高墙,在那双纯粹炽热的眼眸注视下,在那份不计后果的执着跟随下,在那句滚烫的誓言冲击下,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不是被攻破,而是从内部,被那不合时宜却无法抗拒的暖意,悄然融化。
谢淮安静静地看了萧秋水许久,久到萧秋水几乎以为他还要说出更冰冷的拒绝。
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也流淌在谢淮安浓密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
那是一个妥协的姿态,无声,却重若千钧。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柔软而沉重的牵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任何接纳的话。
他只是转过身,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向里敞开,露出门后一个小小的、光线昏暗的院落,以及一间更为低矮简朴的屋舍。
“进来吧。” 谢淮安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他没有回头看萧秋水,只是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然后率先走了进去,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防备,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接纳。
萧秋水站在门外,看着谢淮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又看了看眼前这扇向他敞开的、简陋的木门。
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谢淮安这突然的、沉默的让步中完全反应过来。
但下一秒,明亮的笑意便如星火般,重新点燃了他的眼眸,比之前更加粲然。
他不再犹豫,抬脚,迈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走进了谢淮安的世界。
院子很小,只有一角残留着枯萎的花藤,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正对着的,是一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谢淮安已经走到了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顿了一下,才推门进去,萧秋水紧跟其后。
屋内比想象中更加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清寒。
一桌一椅,一张窄榻,一个陈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卷和文簿。
桌上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淡淡墨香,以及一种独居者特有的、清冷整洁的气息。
谢淮安走到桌边,背对着萧秋水,似乎在整理桌上散落的纸张。
他的动作有些慢,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也显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萧秋水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屋子,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眼前这个清冷如霜雪的少年一样,简单,整洁,带着一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疏离感。
可此刻,这间屋子,因为他的进入,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里是……?” 萧秋水忍不住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怕惊扰了这屋内的静谧,也怕惊扰了眼前人。
谢淮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最后一张纸理好,放回原位,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萧秋水身上,那目光里少了最初的冰冷和排斥,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深意。
“我在淮南县,任主簿一职。”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刻意的冰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里,是我暂居之处。”
淮南县主簿,萧秋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官职。
一个不大的文职,与谢淮安周身那股清冷孤高、仿佛背负着沉重过往的气质,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谢淮安看着他眼中并无轻视或讶异,只有纯粹的了然和一丝好奇,心底那最后一点紧绷,似乎也悄然松懈了些许。
他走到那张唯一的椅子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斑驳的桌面。
“地方简陋,只有一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窄小的床铺,又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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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地铺就行!” 萧秋水立刻接口,语气轻快,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淮安,“或者,我坐椅子上将就一下也成!我习武之人,没那么娇气!”
看着他毫无芥蒂、甚至带着点雀跃的样子,谢淮安到了嘴边的、关于危险和让他离开的最后告诫,终究是没能再说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交叠在了一起。
萧秋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暖而明亮,瞬间驱散了这小屋原本的孤清冷寂。
他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自然地走到榻边,将手中的剑小心地靠墙放好,然后回过头,对着依旧站在桌边的谢淮安,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满足的笑容。
“谢淮安,” 他唤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以后,请多指教啦。”
谢淮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笑容,看着那双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信赖与靠近。
胸腔里,那颗冰冷了太久的心,似乎被这过于温暖的光芒,烫得微微发颤,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的暖流。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回应那句“请多指教”。
但在这间简陋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小屋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道呼吸,多了一团温暖而执拗的、名为“萧秋水”的光。
有些界限,一旦打破,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