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将斗室晕染出一圈暖昧的光晕，却驱不散角落里沉沉的阴影，也化不开空气中那份新生的、微妙的凝滞。
谢淮安重新坐回那张唯一的旧椅，随手拿起一卷摊开的文簿，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半晌没有移动分毫。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的边缘，触感粗砺，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身后的榻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是萧秋水在安置自己那柄剑，随后，脚步声靠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顾忌的活力，停在了桌边。
“谢淮安，” 萧秋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显而易见的新奇与雀跃，他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就那么大剌剌地半靠在桌沿，低头看着谢淮安——或者说，看着谢淮安手中那卷他根本没看进去的文簿，“你就住这儿啊？好简单，你平时在县衙都做些什么？看这些文书吗？会不会很闷？”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速轻快，像夏日骤雨敲打芭蕉，噼里啪啦，不容人喘息。
谢淮安眼睫未抬，目光依旧定在纸面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嗯，处理些钱粮户籍，核对刑名文书，尚可。”
“哦……” 萧秋水拖长了调子，似乎觉得这差事很是无趣，注意力立刻又转移到别处，“那你每天都一个人回来？这里就你一个人住吗？”
这个问题，让谢淮安捻着纸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文簿翻过一页，仿佛那上面的字迹多么引人入胜，淡淡道：“独居。”
“就你一个人啊，” 萧秋水的声音低了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扬了起来，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热切，“不过现在好啦，有我在！我陪你！对了，你饿不饿？我身上还有点干粮，分你一半？啊，不过好像有点硬了……明天我去街上看看，听说淮南县的早点……”
“不必。” 谢淮安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习惯自己处理。”
“习惯也可以改嘛！” 萧秋水不以为意，甚至往前凑了凑，试图去看谢淮安低垂的眼睛，“两个人一起吃，总比一个人吃有意思。你喜欢吃什么？甜的？咸的？辣的？我听说……”
“萧秋水。” 谢淮安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成功地让少年滔滔不绝的话语暂时停住。“夜深了。”
“哦……” 萧秋水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摸了摸鼻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或许是想安静，或是需要休息了。
他难得地感到一丝赧然，抓了抓头发，“对哦，是挺晚了，那……那你还要看文书吗？我不吵你，我……我去那边坐着。”
他说着，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实在没什么可坐之处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在墙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但明显有些年头的小木箱上，似乎打算将那当做临时座椅。
“随你。” 谢淮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文簿，不再说话。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萧秋水倒真的安静了下来，他抱着剑，坐到那个小木箱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
一开始，他还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简陋至极的屋子，目光从唯一的书架，移到那张窄榻，又移到谢淮安映在墙上的、一动不动的侧影。看着看着，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边那人。
谢淮安坐得笔直，侧脸在跳跃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情绪，只余一片沉静的阴影。
他看文书的样子很认真，薄唇微抿，偶尔会因为看到什么而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指尖在某个字句上轻轻划过。
明明做着最寻常的文吏工作，周身却依旧萦绕着那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仿佛他不是在处理枯燥的户籍钱粮，而是在推演着什么惊天的棋局。
萧秋水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遇见谢淮安，再到执拗地跟了他大半夜，心神激荡，其实早已疲惫。
此刻，在这狭小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的空间里，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试图抵抗，脑袋却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起初，他还能强打精神，没话找话地小声嘀咕几句，声音越来越含糊。
“谢淮安……你这椅子，坐着腰疼不疼啊……”
“……”
“我以后……可以帮你磨墨……”
“……”
“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
回应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以及谢淮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那声音单调而规律，像是最佳的催眠曲。
终于，萧秋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他抱着剑，脑袋歪在一边，脸颊因为熟睡而透出些微健康的红晕，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全然没了白日里的神采飞扬，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稚气与安静。
谢淮安手中捏着的文簿，许久没有再翻动一页。
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身后那均匀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足以搅乱他所有的心神。
那呼吸声，代表着毫无戒备的信任，代表着沉静的陪伴，也代表着……一个被他默许留下的、巨大的“变数”。
又过了片刻，直到确定那呼吸声已然沉入梦乡，谢淮安才极轻、极缓地，放下了手中早已失去意义的文簿。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对着那片温暖平稳的呼吸来源，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灯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终于，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蜷缩在小木箱上已然熟睡的少年身上。
萧秋水睡得很沉，甚至因为姿势不太舒服，而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像是梦呓。
谢淮安静静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少年醒时过于耀眼的光芒，也柔和了他自己眼中刻意维持的冰冷。
此刻，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无奈，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极淡的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忧虑。
他走到萧秋水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熟睡的脸平齐。
少年的睡颜纯净，眉心那点因为不舒服而起的褶皱，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
与白日里那个执拗地跟着他、目光亮得惊人、说着要做他最锋利之剑的少年，判若两人。
谢淮安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要抬手，拂去少年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但最终，那手指只是蜷缩起来，握成了拳。
屋里只剩下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和油灯偶尔爆出的细微哔剥声。
夜，深了。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谢淮安的唇畔。
那叹息太轻，太沉，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真是个……傻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怎么就敢这样跟着一个来历不明、满身麻烦的人回来？怎么就敢在陌生人面前睡得如此毫无戒心？怎么就敢……说出“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剑”那样的话？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如履薄冰。
每一步都计算精准，却也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自身难保。
他独自一人，孑然一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所求，便是将那深埋的血仇，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灼热闯入的少年，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也……牵动了他冰封的心弦。
他本应是最坚硬冷酷的复仇之刃，不该有任何软肋，任何挂碍。
可这少年，这团不由分说撞进他生命里的火焰，就这样莽撞地、赤诚地，想要成为他的剑，他的盾，他的……光。
他该如何安置他？该如何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护住这一份他不该拥有、却又如此贪恋的温暖？
“若是出了差池……” 谢淮安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目光描摹着萧秋水熟睡的眉眼，“……我护不住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沉甸甸的恐惧，压在心口。
他又静静地看了片刻，目光最终落在那靠着冰冷墙壁、显然并不舒服的睡姿上。
墙壁沁着夜寒，地上也只有薄薄一层褥子。
谢淮安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化为了无奈的妥协。
他伸出手臂，动作极其小心地，一手轻轻穿过萧秋水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少年比他想象的要轻些，但身躯温热，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心悸的温度。
萧秋水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移动，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向了谢淮安的肩颈处，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皮肤。
谢淮安全身微微一僵，呼吸都滞了一瞬。
那陌生的、带着全然依赖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四肢百骸。
他定了定神，竭力忽略那异样的感觉，手臂稳稳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萧秋水在睡梦中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脸颊在他肩头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睡得更加沉了。
谢淮安抱着他，站在原地，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与温暖。
少年的身体放松而柔软，与他平日展现出的活泼灵动不同，此刻显得格外安静无害。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也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再犹豫，抱着萧秋水，转身走向屋内那张唯一的、狭窄的床榻。
动作轻缓地将他放下，拉过一旁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净的薄被，仔细地盖在他身上，又将被子边角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站在榻边，又静静地看了片刻。
睡梦中的萧秋水似乎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微微向上翘着，带着一点满足的弧度。
谢淮安眼中最后那点冰封的锐利，终于彻底融化，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复杂。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少年柔软脸颊的前一刻，蓦地停住，只是极轻地，替他拂开了额前一缕不听话的、散落的发丝。
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睡吧。” 他无声地说，声音融在寂静的夜里。
然后，他转身，吹熄了桌上那盏跳动了许久的油灯。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谢淮安没有去打地铺，他只是走到窗边，抱臂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吸纳进去的幽暗。
前路依旧凶险未卜，计划依旧不容有失。
但今夜，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是绝对的孤身一人。
而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夜风穿过窗隙，带来一丝凉意。
谢淮安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然熟睡的身影，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