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在看似平静的重复中悄然滑过。
那晚剖心泣血的深谈之后，某种无形的屏障被彻底打破，又或者，是另一种更深、更紧密的联结悄然建立。
谢淮安依旧清冷寡言，萧秋水依然活泼跳脱，可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息，却已然不同。
谢淮安习惯了清晨推门时，看到院子里那个练剑的身影，习惯了桌上总有一碗温度刚好的粥，习惯了夜晚灯下，除了自己的影子，还有另一道安静陪伴或轻声絮语的轮廓。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尤其是当这习惯里，掺杂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安与暖意。
直到那封信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搅碎了这短暂而虚假的安宁。
信纸是特制的，轻薄却坚韧，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属于那条隐秘联络渠道的暗码译就。只有短短一行，却重若千钧：
“重回长安，指日可待。”
八个字，像八簇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刚刚有些许回暖的心。
他捏着信纸，站在窗前，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他血仇所在，是他妹妹白菀所在，也是他所有谋划的终点与起点。
指日可待……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将自己活成一柄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利刃。
可当这一天真的隐约可见轮廓时，胸腔里翻涌的，除了积蓄已久的恨意与即将收网的冷静，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是因为这淮南小县难得的平静？是因为身边这个……意外闯入的人？
他闭上眼，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藏起。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
院子里传来萧秋水练完剑后，用井水冲洗的哗啦声，还有他哼着不知名小调的、清亮愉悦的嗓音。
谢淮安听着，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安安！” 萧秋水甩着手上的水珠，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称呼是他最近不知从哪儿学来、又或者是他自己突发奇想硬要安在谢淮安头上的，带着点亲昵的赖皮，谢淮安纠正过两次无果，便也由他去了。
“我饿了！早上吃什么？咦，你站这儿发什么呆？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他凑近了些，盯着谢淮安的脸仔细瞧，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好像有点白。”
谢淮安转过身，避开他过于探究的目光，神色如常：“无事，粥在锅里温着，酱菜在桌上。”
“哦……” 萧秋水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开，反而绕到谢淮安面前，仰着脸看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安安，你别骗我。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还是那封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记得前几天谢淮安收到一封字迹奇怪的信后，沉默了很久。
谢淮安心头微动，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情绪，淡淡道：“没有，只是些旧事。” 顿了顿，他抬手，轻轻拂开萧秋水额前一缕被水沾湿的碎发，动作自然而轻柔，“去吃饭吧，粥该凉了。”
这略显亲昵的动作让萧秋水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红，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他抓住谢淮安欲收回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
“安安，不管什么事，你都要记得，现在有我在呢。” 他望着谢淮安的眼睛，认真地说，“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
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而有力，谢淮安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坚定，心头那丝滞涩，仿佛被这温暖化开了一角，却又缠绕得更紧。
他轻轻抽回手，没有再多言，只道：“嗯，先吃饭。”
萧秋水这才松了手，咧嘴一笑：“好！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转身雀跃地跑去盛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重只是错觉。
看着他毫无阴霾的背影，谢淮安无声地叹了口气。
县衙后院，难得的松散时光。
一群衙役围坐，中间一人正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念着一篇文章：“……夫有非常之世，梗政蠹民，然后有非常之人，豹变鹊起，以鹰扬之势，铸非常之业，是故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念的人抑扬顿挫，听的人却大多云里雾里。
一个稍胖的衙役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瓮声瓮气地接道：“非常了不起，非常不明白。”
一句话引得周围几个同样听得头大的同僚哄然大笑，沉闷的后院顿时活跃起来。
周墨背着手在一旁踱步，闻言停下，抬手指了指天，笑骂道：“谁要你们明白了？本县明白，上面那些大人明白即可！”
他顿了顿，复又露出欣赏之色，指着那文章道：“且听这一句，分茅裂土，还我河山，奉天命以讨逆，何逆不摧，请义举以图功，何功不克！听听，这气势！恢弘磅礴！偏又字字珠玑，力透纸背！尔等……下里巴人，下辈子也别想做出这等文章来！”
衙役们又是一阵嬉笑，全无惧色。
一人嬉皮笑脸地起身，拱手讨饶：“大人，您可饶了我们吧！我们的专职就是给乡亲们补补漏雨的瓦，抓抓鸡，您拿我们跟写这文章的文曲星比，那不是为难我们嘛！”
“就是啊，大人！”
“对对对！”
一片附和中，气氛轻松。
周墨也被逗笑了，摇摇头，正待再训几句，一名衙役匆匆从门外跑进来，高声喊道：“大人！大人！”
周墨敛了笑意，看向他：“何事惊慌？”
“钦差！钦差大人的仪仗，已经快到县衙大门口了！” 衙役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
“什么？！” 周墨一惊，随即立刻挺直腰板，肃容道：“快！尔等立刻抖擞精神，整理衣冠，随我一同前去迎接钦差大人！”
他快步向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急问：“淮安呢？我淮安兄弟何在？速去寻他！”
衙役们轰然应诺，手忙脚乱地整理歪斜的帽子和衣襟，跟着周墨向外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