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萧秋水抢着洗了碗,又将小小的屋子收拾了一遍,动作麻利,带着一种想要融入这里、成为其中一部分的积极。
谢淮安一直沉默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
他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沉重的地方。
收拾停当,萧秋水擦了擦手,转过身,对上谢淮安沉静却明显心不在焉的侧脸。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走到桌边,在谢淮安对面的床沿坐下,隔着一张旧桌,望着他。
“谢淮安,” 萧秋水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你……是不是有心事?”
谢淮安划动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向萧秋水。
少年清澈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以及一种想要分担的真诚。
这真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谢淮安长久以来用以封闭自己的、坚硬的外壳。
或许是因为这夜晚太过寂静,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些纷乱的心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又或许……只是因为眼前这双眼睛,太过干净,太过温暖,让他那冰封的堤防,在不经意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萧秋水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谢淮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融入了夜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移开目光,望向桌上那盏跳跃的灯火,火光在他深黑的瞳孔中,投下两簇摇曳的光点。
“我……在来淮南之前,” 谢淮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尘封已久的故事,可那平静语调下潜藏的暗流,却让萧秋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不叫谢淮安。”
萧秋水的心轻轻一颤,他没有插话,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更加专注地听着。
“我本姓……” 谢淮安顿了一下,那个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姓氏在唇齿间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来,仿佛那是一个一旦出口就会引来无尽灾厄的咒语。
他的目光落在灯焰上,仿佛能从那一小簇温暖的光芒中,看到早已破碎湮灭的、属于“家”的幻影。
“父母慈爱,兄妹友爱。” 他说到“兄妹”时,声音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我少时顽劣,常惹父母生气,妹妹却总是乖巧地跟在我身后,替我求情,或是偷偷给我塞她攒下的点心……”
那些模糊而遥远的温暖片段,像褪色的画卷,在眼前飞快掠过。
父亲严厉却藏着关切的眼神,母亲温柔抚摸他头顶的手,妹妹软软糯糯唤他“哥哥”的声音……每一个细节,此刻回想起来,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萧秋水听着,看着谢淮安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却一点点揪紧,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谢淮安的语气骤然转冷,那冷意仿佛能冻结空气:“直到那一夜。”
五个字,像五块沉重的冰,砸在寂静的夜里。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一夜是怎样的血流成河,是怎样的火光冲天,是怎样的惨叫与绝望。
他只是用最简练、最克制的语言,勾勒出那场惨绝人寰的巨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是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冰寒,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带着血腥气,“除了我,和幼妹,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萧秋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谢淮安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仿佛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听到那绝望的哭喊……而眼前的谢淮安,当时也不过是个少年,却要独自面对这样人间地狱般的惨剧!
“我活了下来,” 谢淮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厌的冰冷,“像阴沟里的老鼠,改名换姓,苟延残喘。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查清真相,找到所有参与其中的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终于转过了目光,看向萧秋水。
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恨意、痛苦、孤寂、决绝……种种情绪交织碰撞,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在那风暴的最深处,萧秋水却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连谢淮安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脆弱。
那是一种背负了太久、太沉重的血仇与孤独,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脆弱。
是一种在无数个漫长黑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
是一种明明有至亲存活于世,却不敢相认、只能遥遥牵挂的煎熬。
“这些年,” 谢淮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像行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我算计,我谋划,我利用能利用的一切。我的心早就冷了,硬了,除了复仇,除了……我妹妹,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我在意。”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萧秋水,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坦白后的如释重负,有更深沉的忧虑,也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理解——或者,是提前的告别?
“现在,你知道了。” 谢淮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的过去,我的仇恨,我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靠近我,就意味着与危险为伴,与那些心狠手辣的人为敌。随时,都可能像我的家人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萧秋水完全明白。
那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加残酷。
萧秋水一直静静地听着,从最初的震惊,到揪心的痛楚,再到此刻,面对谢淮安眼中那深沉的痛苦与脆弱,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揉搓,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象不出,当年那个或许也曾明朗飞扬的少年,是如何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是如何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和灭门之痛,独自一人在这世间挣扎求生,将所有的情感冰封,只余下复仇的火焰,将自己也灼烧得遍体鳞伤。
心疼。
比任何安慰的话语更先涌上来的,是汹涌澎湃的、无法遏制的心疼。
那心疼如此剧烈,如此尖锐,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情绪堤防。
萧秋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直到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快速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才恍然惊觉。
他怔怔地看着手背上的泪滴,又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对面那个将自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最不堪回首的过去、最沉重脆弱的灵魂,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的谢淮安。
谢淮安也愣住了,他预想过萧秋水知道真相后的各种反应——恐惧、退缩、同情,或是义愤填膺地要帮他报仇。
可他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泪。
不是害怕的眼泪,不是怜悯的眼泪。
那眼泪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汹涌,从少年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滚落,每一颗都仿佛砸在谢淮安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烫得他一阵心悸。
萧秋水没有去擦眼泪,就那样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谢淮安,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任何安慰,在那人命面前,在那漫长孤寂的复仇之路面前,都轻飘得可笑。
他只能流泪,为谢淮安失去的至亲,为他承受的冤屈,为他独自走过的那些冰冷黑暗的岁月,为他此刻眼中那深藏不露却依旧被他窥见的、一丝脆弱。
“谢……谢淮安……” 他终于哽咽着,发出了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难过,“你……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一定……很疼吧……”
不是问“你恨不恨”,不是问“你要怎么报仇”,只是问——“你一定很疼吧”。
这句话,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缓慢而用力地,剖开了谢淮安用冰层包裹了太久的心脏。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忽略的疼痛、委屈、孤独、恐惧……在这一瞬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随着这句最简单、最直接的“很疼吧”,轰然决堤。
谢淮安猛地闭上了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他放在桌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肉体上的痛楚,来对抗内心那排山倒海般涌上的、陌生而汹涌的酸涩。
他自己早已习惯了将“疼”这种感觉,连同其他所有软弱的情感,一起深深地埋藏、遗忘。
可这个才认识不过两日、莽撞执拗地闯进他生命的少年,却在听他讲述完那血腥残酷的过去后,没有害怕逃离,没有慷慨激昂,只是流着泪,心疼地问他“一定很疼吧”。
这比任何仇恨的共鸣,比任何同仇敌忾的誓言,都更具冲击力,都更……直击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荒芜的角落。
萧秋水见他闭眼不语,身体微微发颤,心中的疼惜更甚。
他再也忍不住,绕过那张旧桌,走到谢淮安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蜷缩,最终只是轻轻地、带着无尽的小心,覆在了谢淮安那紧握成拳、青筋微露的手背上。
那手背冰凉。
“谢淮安,” 萧秋水的声音依旧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泪水还在不断滑落,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洗净了所有迷茫,只剩下纯粹的心疼与决心,“你别怕。”
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坐着的谢淮安平视,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谢淮安紧闭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以前是你一个人,以后不是了。”
“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要走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那些人……不管他们是谁,有多厉害,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你说你的心冷了,硬了。没关系,我帮你暖着。你要算计,要谋划,我帮你。你要我做你的剑,我就做最锋利、最听话的那一把。你要我离远点,怕连累我……”
他顿了顿,泪水滑进嘴角,咸涩的,可他依旧笑着,那笑容混合着泪光,有种惊心动魄的决绝与灿烂,“那我也不走,我就远远地跟着,看着,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一定在。”
“谢淮安,” 他握紧了谢淮安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你看,天没有塌。就算塌了,我也帮你顶着。你别再一个人扛着了,好不好?”
谢淮安依旧闭着眼,可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温暖,有力,带着少年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温度,和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承诺。
那温度,顺着皮肤,丝丝缕缕,渗入他冰凉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那颗早已冰冷僵硬的心脏。
那层层包裹的坚冰,在这滚烫的眼泪与温暖掌心的双重灼烧下,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得更加厉害,一滴晶莹的液体,终究是没能忍住,从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顺着清瘦的脸颊,无声地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抽回手。
只是任由萧秋水握着他的手,任由那温暖一点点驱散他指尖的寒意,也任由那带着哭腔却坚定无比的话语,一句一句,敲打在他冰封的心门上。
夜,更深了。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亲密地投在墙上。
这一晚,谢淮安说了很多,将自己最黑暗的过去,最沉重的负担,最脆弱的内心,都袒露在了这个才认识两天的少年面前。
而萧秋水,用他最直接、最滚烫的眼泪和誓言,回应了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坦白。
不是同情,不是冲动。
是心疼,是理解,是认定了便义无反顾的同行。
有些伤口,只有在被真心疼惜时,才会感到真正的疼痛,也才会……真正开始愈合的可能。
而有些牵绊,一旦系上,便是生死与共,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