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间肃穆非常。
那钦差太监微微颔首,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县令大人,起身吧。诸位,也都平身。”
“谢钦差大人!” 周墨又拜了一拜,才站起身,身后众人也纷纷起来,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钦差下了马,扶了扶似乎因长途跋涉而有些酸软的腰,踱着步子走上前,目光扫过略显简陋的县衙大门和周围好奇张望的百姓,慢悠悠开口道:“这淮南县……真是偏僻呀。从郡里过来,估摸着,得走了七十里不止的山路,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才算到了地儿。”
周墨脸上笑容不变,躬身应道:“回大人的话,淮南虽地处偏僻,山野小县,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淮南百姓,亦是沐浴皇恩,日夜感念陛下天恩浩荡。”
“呵,” 钦差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很会说话。”
“大人过奖。” 周墨保持着恭敬的姿态,“钦差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在县城里为大人准备了最好的客栈,稍后便为大人接风洗尘,洗去一路风尘。”
周墨见时机似乎不错,想起怀中那篇自认为足以让钦差刮目相看、甚至可能成为自己晋升之阶的雄文,心头一热,忙从袖中取出那卷精心装裱过的卷轴,双手捧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期待:“哦对了,大人,下官还有一事。”
“我们淮南虽僻远,文风却不堕。特此为陛下登基,准备了一篇贺文,字字肺腑,聊表寸心。一直珍藏着,就等着您来,想给您奉上,若蒙大人不弃,代为呈于御前,便是下官与淮南百姓天大的福分了。”
钦差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哦?是吗?我看看。”
周墨心中一喜,连忙小心地解开系着卷轴的丝绦,准备将卷轴展开递过去。
就在卷轴即将离手、钦差指尖快要触到纸页的刹那——
斜刺里,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似乎被人群略微拥挤,一个“不小心”,踉跄着向前撞了一下!
“哎呀!” 周墨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手臂一歪,手中那精心准备的卷轴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面上!
他自己也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去,好在他反应不慢,下意识伸手一撑,不偏不倚,一只手按在了钦差太监的肩膀上,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有真的扑到对方身上去。
但这一下,已是极大的失仪!
“唉唉!对不起大人!没伤着您吧?” 周墨魂飞魄散,连忙松开手,连退两步,又是作揖又是告罪,脸都吓白了。
钦差太监被他这一按,也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原本那点阴柔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宦官特有的、阴鸷的不悦。
他拂了拂被周墨碰过的肩膀,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怒意:
“成何体统?!”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鼓乐早已停了,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周墨额头上冷汗涔涔,心中将那撞人者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当着钦差的面出这么大的丑,简直是要他的命!
他又是羞又是怒,猛地转身,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瞪着通红的眼睛,就要找出那个罪魁祸首,誓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 周墨的怒骂到了嘴边,却在看清站在他身侧、正微微躬身、神色平静中带着恰到好处歉疚的那张脸时,硬生生噎住了,最后一个“蛋”字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滑稽的拖长音,“……额。”
站在那里的,正是刚刚赶到的谢淮安。
他穿着那身靛蓝文士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除了呼吸略有不平,看不出丝毫慌乱,与周围吓得噤若寒蝉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周墨一肚子火气和后怕,在看到谢淮安平静眼神的瞬间,莫名熄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地上的卷轴,又看了看谢淮安,脑子一时没转过弯,竟脱口而出:“自、自己人,大人。”
谢淮安适时上前半步,朝着面色不豫的钦差深深一躬,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住了,钦差大人。在下县衙主簿,方才有所冒失,实在抱歉。”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错处。
周墨也连忙跟着躬身:“是是是,实在抱歉,惊扰大人了,还请大人恕罪。”
钦差太监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但谢淮安态度恭谨,理由也说得过去,他虽不满,倒也不好立刻发作,只阴沉着脸不说话。
就在这时,谢淮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站在了那掉落在地的卷轴旁边。
他借着躬身道歉后直起身、整理衣袍的动作,宽大的靛蓝色衣摆似无意般垂下,恰好盖住了卷轴的一端。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蹲下身,仿佛是要帮忙捡起卷轴。
在众人视线被他的动作和他衣摆遮挡的瞬间,他袖中暗藏的、那份两年前写就的“贺文”已滑入掌心,而另一只手则迅速将地上那卷真正的“檄文”卷入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一眨眼之间,连紧盯着他的周墨都没能完全看清。
他站起身,双手将那份“调换”过的、载着“贺文”的卷轴,恭敬地递向周墨,同时朗声道:“周大人,您亲笔所书的为陛下登基准备的贺文在此,方才失落,幸未污损。还请大人呈给钦差大人过目。” 他特意加重了“亲笔所书”和“为陛下登基准备的贺文”这几个字,目光平静却带着深意地看向周墨。
周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谢淮安脸上,移到他手中那卷看似毫无变化的卷轴上,又猛地抬起来看向谢淮安。
他脸上写满了巨大的疑问和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谢淮安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安抚又带着某种暗示的笑容,再次将卷轴往前递了递,声音清晰:“大人?”
周墨被他这一声唤回神,伸手就要去接那卷轴。
“诶。”
一只手却抢先一步,从周墨眼前伸过,直接拿走了谢淮安手中的卷轴。
正是那钦差太监。
他似乎被这番小插曲勾起了更大的好奇,也想看看这险些引发一场闹剧、又被这俊秀主簿如此郑重递上的“贺文”,究竟是何模样。
钦差太监展开卷轴,目光落在纸上。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那层阴郁不悦的神色渐渐被一丝讶异和欣赏取代。
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的边缘。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墨,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带着矜持与审视:“好文章啊……真是好文章。”
他扬了扬手中的卷轴,语调也缓和了许多:“穿州过省,这一路下来,收了没有七八十篇,也有五六十篇各地官员、士绅呈上的恭贺陛下登基的文章。辞藻华丽者有之,引经据典者有之,但像你这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立意高远,辞采斐然,更难得的是这一片忠君爱国、颂扬新朝气象的拳拳之心,跃然纸上!情真意切,文采风流,这是此行见过的最好的一篇了!”
钦差太监点了点头,看向周墨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赏识:“周大人有如此文采,更兼治理地方之能,实不该屈身在这穷乡僻壤。待回京,面见陛下之时,定当将此文呈上,并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他连忙再次深深一躬,语气充满了“感激”:“下官……多谢大人提携!大人恩德,下官没齿难忘!” 起身时,他忍不住飞快地瞥了谢淮安一眼。
谢淮安只是微微垂首,站在一旁,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钦差太监将卷轴小心卷好,交给随从收着,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他掸了掸衣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周大人,杂家此次奉旨外出,除了向天下宣告新帝登基之外,到了你县,还有一事要办。”
周墨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大人请讲。”
他尖细的嗓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县衙门口:
“你们县里,可有一个叫作谢淮安的人?”
周墨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又看向谢淮安。
钦差太监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陛下亲旨,要调谢淮安进京。”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墨耳边,也炸响在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心头。
周墨猛地抬眼,脸上的惊讶、错愕、难以置信几乎无法掩饰。
而一直垂首静立、仿佛置身事外的谢淮安,在听到自己名字和“陛下亲旨”四字时,几不可察地,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静,仿佛那石破天惊的旨意与他无关。
只是那双总是幽深如寒潭的眼眸,在抬起的刹那,掠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如同冰层下骤然闪过的剑芒,随即又归于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上前一步,越过犹自震惊失语的周墨,面向那位手握旨意、正用审视目光打量着他的钦差太监,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清朗而平稳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县衙门口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在下——”
他略微一顿,吐出自己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代号。
“便是谢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