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水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
谢淮安依旧闭着眼,但眉心蹙得更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微微颤动。
萧秋水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点血迹擦拭干净。
然后,他将脏了的布小心叠好,放进一个专门的小袋子里,又拿出另一块干净的干布,轻轻按压谢淮安脸上残留的水痕。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身体,将水囊和布包收好,目光落在谢淮安依旧紧闭双眼、却明显不再平静的脸上。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辘辘和马蹄嘚嘚的声音。
良久,谢淮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空茫,没有焦距地望着晃动的车顶,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没有看萧秋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南走,不出百里,便是江南水乡,富庶安宁,与世无争。以你的武功,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跟着我,前面只有一条路。通往长安,通往……你刚才看到的那种地方。血腥,算计,背叛,杀戮……永无止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像周墨……不,或许比那更惨。”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萧秋水。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有深切的疲惫,有冰冷的决绝,有挥之不去的血腥阴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力压抑的脆弱与恐惧。
他看着萧秋水年轻而平静的脸,一字一句,像是要将最残酷的现实剖开给他看:“我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你。我会杀人,杀很多人,用尽手段。我的双手,已经沾满血污,未来还会更脏。跟着这样的我,你只会被拖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最绝情的话,“趁现在,离开。去过你该过的、干干净净的人生。”
说完,他重新转回头,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或许是震惊,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失望,或许是……终于认清他“真面目”后的决然离去。
然而,预料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萧秋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谢淮安说完,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声单调地响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质感,却又异常平静:
“说完了?”
谢淮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没有回答。
萧秋水挪动了一下位置,坐得离谢淮安更近了些。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拉谢淮安的手,也没有试图去看他的眼睛,只是并肩坐着,肩膀几乎挨着谢淮安的肩膀,望着对面晃动的车帘,仿佛在欣赏外面的风景。
“安安,”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无波,“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走,怕连累我,怕我像周墨……像那个人一样,或者比他更惨,对吗?”
谢淮安沉默。
萧秋水继续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是,你忘了吗?我说过,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因为,你是谢淮安。你杀人,一定有你的理由。你要复仇,我就帮你复仇。你要去长安,我就陪你去长安。”
他侧过头,看着谢淮安紧绷的侧脸轮廓,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狱?我不怕。我的手,也可以为你拿剑,为你沾血。只要是你想走的路,不管多黑,多脏,我都跟你一起走。”
谢淮安的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缩起来,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想反驳,想用更冰冷、更残酷的话语击碎少年这看似天真、实则固执得可怕的信任。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所有的话都哽在那里,吐不出来。
萧秋水看着他细微的动作,看着他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谢淮安心头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
“安安,” 萧秋水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你不用赶我走,你也赶不走我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语气说:
“除非我死,或者……”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另一种可能性,然后很确定地摇了摇头:“不,没有或者,只有我死。”
谢淮安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他,眼中是翻涌的惊怒与更深沉的痛楚:“萧秋水!你……”
“嘘——” 萧秋水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谢淮安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或许是更伤人的话。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四目相对。
谢淮安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苍白而狼狈的倒影,也看到了那里面毫无保留的、近乎执拗的信任与追随。
萧秋水收回手,重新坐好,目光望向前方晃动的车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别想那么多了,睡一会儿吧,路还长。”
说完,他不再看谢淮安,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轻轻靠着谢淮安的肩膀,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小憩的模样。
谢淮安僵在那里,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安然闭目的侧脸,看着他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微微抿起的、透露着不容更改决心的嘴唇。
所有筑起的冰冷堤防,所有准备好的绝情话语,所有试图将他推开的努力,在这无声的、固执的、温暖的依靠面前,土崩瓦解。
他以为自己是冰,是铁,是淬了毒的刃,足以斩断一切不必要的牵绊。
可这团名为萧秋水的火,却如此蛮横,如此执着,用最纯粹的温度,一点点融化他,靠近他,直到将他冰冷的世界,也染上暖意。
可是……这暖意,能持续多久?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他复仇的火焰,会将靠近的一切都焚烧殆尽,包括这团温暖的光。
想到也许有一天,这双清澈的眼睛会因他而蒙尘,这鲜活的生命会因他而陨落……想到这漫长而黑暗的一生,可能再也见不到这张脸,听不到这声安安……
谢淮安猛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偏向另一边,对着摇晃的车壁。
喉咙深处,无法抑制地涌上一阵剧烈的酸涩与哽咽。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破碎的呜咽强行压回心底。
只是那瞬间翻涌的悲恸与恐惧,如同最汹涌的暗潮,狠狠撞击着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是没能忍住,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迅速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驶向未知的前方。
车厢内,一个少年靠着另一个人的肩膀,闭目假寐,呼吸平稳。
而被依靠的人,身体僵硬,紧闭双眼,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脖颈处绷紧的线条,泄露了内心那场无声的、惊天动地的海啸。
冗长而黑暗的一生啊。
若再难与你相见……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便已痛彻心扉,哽咽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