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旁一处空旷的野地停下,这里离淮南县城已有一段距离,举目望去,荒草丛生,远处可见连绵的芦苇荡,在深秋的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萧瑟而空旷的寂寥。
谢淮安率先下了车,站在荒草萋萋的路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眼神悠远而复杂。
七年了,这片芦苇荡曾是他守护妹妹的最后屏障。
萧秋水跟着跳下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茫茫的灰白,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苍凉。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谢淮安收回目光,看向萧秋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没有解释要见谁,也没有说为何要在这荒郊野外见。
萧秋水点点头,没有多问,只说:“好。”
两人离开官道,拨开齐腰深的枯草,朝着芦苇荡深处走去。
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带着水泽特有的气息。
芦苇比人还高,密不透风,穿行其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只有风吹过时,苇杆碰撞摩擦的哗啦声,和远处隐约的水声,打破这片寂静。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算宽阔的河湾出现在面前,河水在深秋显得格外沉静幽深,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河边,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穿着粗布衣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手持一根简陋的竹制鱼竿,静静地垂钓。
谢淮安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背影,没有立刻上前。
陈良亦似乎察觉有人过来,于是开口,“水已寒,天已冷,过路之人且路过,岸近之人莫近岸。”
话路发现脚步越来越近,于是缓缓回过头来。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谢淮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真是见了鬼了。”
陈良亦放下鱼竿,站起身,动作不算利落,却透着一种水边人特有的沉稳。
他指了指旁边不远处一个用几块石头简单垒砌的、尚有微弱余烬的火塘,以及火塘边用树枝串着的两条收拾干净、正架在火上烤的鱼,烟气和鱼肉的焦香混合着芦苇的清气,飘散在空气中。
“坐吧。” 陈良亦说着,自己先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拿起烤鱼,熟练地翻动,让它们均匀受热。
谢淮安依言走过去,在火塘另一侧坐下。
萧秋水也默不作声地跟过去,挨着谢淮安坐下,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者。
火光照在几人脸上,忽明忽暗。
陈良亦翻动着烤鱼,没有看谢淮安,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低沉:“这里可是杀人地为什么还要回来。”
谢淮安声音淡淡的:“此处只埋了一个人,算不得杀人地。”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远处,“七十里外的长安,那里才是。”
陈良亦翻动烤鱼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
他拿起一条烤得金黄焦香、滋滋冒油的鱼,吹了吹气,却没有递给谢淮安,而是放在了自己面前的一块干净石板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真是路过啊?那这鱼,我可就不跟你分了。”说着把烤好的鱼放在了自己面前。
谢淮安笑了笑:“我要回长安了。”
陈良亦正要将鱼肉送入口中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跳动的火光,紧紧盯着谢淮安。
谢淮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道:“没把握活着离开,趁着进城前,就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萧秋水的心猛地一揪,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握紧。
他几乎没有思考,手在身侧悄悄移动,轻轻覆在了谢淮安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那手背微凉,萧秋水用力握住,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心里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一个念头:你会活着的,安安,你一定会活着的。就算……就算我死,也要让你活着离开。
谢淮安感受到手背上突然覆上的温暖和那不容忽视的力道,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去看萧秋水,只是任由他握着。
陈良亦放下手中的烤鱼,目光在谢淮安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他身边那个神色紧绷、却紧紧握着他手的少年。
良久,他才长长地、悠远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
陈良亦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感慨:“也罢,你这种人,总归是会回去的。”
谢淮安微微颔首:“是”
陈良亦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你妹妹也去长安了,说是去求学,说不定现在都成状元了。”
谢淮安静静地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那弧度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深藏的、属于兄长的温柔与欣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
陈良亦惊讶道:“隔着十万八千里,你怎么知道?”
谢淮安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火光在酒面上跳跃。
“她一直给我写信。”他顿了顿,“我也一直回她。”
陈良亦怔住了,他看着谢淮安平静的侧脸,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既有心疼,又有不解,声音拔高:“那为什么不相认?”
谢淮安脸上的那点微弱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眼,看向跳动的火苗,眼神空茫而冰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敢认。”
三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
“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认。” 他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深切的痛苦与决绝,“我的家人,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陈良亦叹了口气,“刘家的人,命都太苦了。”
谢淮安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已经给她改名换姓了,愿她一生平安。”
萧秋水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他能感受到谢淮安说这些话时,身体那细微的颤抖,和心底那翻江倒海的痛楚与孤寂。
他想说“我会陪着你”,想说“你不是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那只手,用行动告诉他:我在。
“你也改名换姓了。”陈良亦看着他,目光深深,“你也得平安。”
萧秋水闻言,立刻也端起自己面前那只一直未动的酒碗,清澈的眼睛望着谢淮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你也要平安,不,我们会平安,一定。”
他的目光里,没有祈求,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
谢淮安的目光,缓缓扫过陈良亦关切的脸,又落在萧秋水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执着与信任的眼睛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手中的酒碗,向前举起,碗沿微微倾斜,对着陈良亦,也对着萧秋水。
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静的眉眼,也映着碗中晃动的、浑浊却炽烈的酒液。
他喉结滚动,吐出一个简洁却带着万语千言的字:
“来。”